第660章自我批判的起点 (第3/3页)
他稍作迟疑,回答道:「我认为大方向是正确的。」
「大方向是对的,那其他问题呢?」
陆昭问道:「比方说,清算小组抓了1万多人,你觉得这个做法也是对的吗?这样会不会过火了?」
果然是来找我问题的。
孟君侯压下心绪,认真回答道:「乱世当用重典,我们所要面对的不是黑帮,而是一个在大灾变後形成的统治机器。」
「我们初来乍到,没有群众基础,没有基层组织,按常规打法三年都未必能清理乾净。如今以雷霆之势连根拔起,旧秩序已经土崩瓦解,这为後续的制度重建扫清了最大的障碍。」
陆昭闻言,不由得点头。
半个月前,他就是这麽想的。
如果他站在孟君侯这个位置上,这个想法是对的。
但他是节度,要有雷霆手段,更要有菩萨心肠。
陆昭心中有了决断。
「孟同志,我还是觉得抓捕标准要收窄。从明天开始,抓捕要从事实犯罪出发,要发动民众检举,鼓励犯人通过供出他人犯罪事实争取宽大处理。」
「主犯保持严厉打击,从犯要有具体的证据,至於协从暂时不用管。」
孟君侯越发看不懂,问道:「那之前抓的人怎麽办?」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抓捕标准收窄,那麽按照之前标准抓捕的人要不要放?
如果要把人放了,这个事情就是政治事故,交州领导班子不得不承认自己做错了事。
就算他们不说,放人这个举动就是承认了事故的存在。
陆昭回答道:「按照新标准来,查无实据的,我们应该释放。」
「释放?」
孟君侯下意识地嗓音拔高,反对道:「这些人无论如何都不能放,我们抓了上万人,然後又把人放了,这会成为交州前线工作组的集体错误。」
「到时候武德殿怎麽看我们?我们一周前还在报战果,严厉打击地方黑恶势力。如今要把人放了,那岂不是我们出现了重大工作失误?」
陆昭抿了抿嘴,道:「这确实是我们的工作失误。」
孟君侯摇头,坚决反对道:「如果我们不放人,就不是我们的错误。」
他见陆昭没有动摇,语气变得诚恳。
「陆节度,我也是交州一员,我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含糊。你可以全权交给我,我知道怎麽收场。」
陆昭没有回答。
办公室安静下来。
不认错就不会错,是一个非常经典的行为,很多人确实靠这一招蒙混过关。
陆昭沉默不在於是否要认错,而是在想一件事情。
孟君侯这种有背景的都这样子了,其他人就更加不敢认错。
我应该如何让交州的干部们相信,自我纠错还有从头再来的可能。
这种可能所要付出的代价,必然要比让错误的事情彻底爆发小得多。
我该如何塑造出一个敢於认错的氛围?」
思绪交织,前路茫茫。
终於,陆昭不再思考一个完整的解决方法。
他选择一个有用的笨办法。
自己先认,才能让其他人敢认。
至於身先士卒之後的问题,那是之後的事情了。
「就这麽决定了。」
陆昭摆手,没有商量的余地。
「明天就按照新标准放人。」
孟君侯憋了一肚子的话,最终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谁让人家是中南节度,而不是单纯的交州行政主官。
二者差了一个级别,却是天与地的差别。
节度独揽中南半岛的行政、财政、司法、人事、军事。
就算是整个交州领导班子联合起来,也弄不过陆昭。
随後,陆昭离开办公室。
恰好,苏雅也回来了。
她如实汇报了现场情况,暗示这麽多人继续关下去是会死人的,需要转移关押地方。
作为实质上的节度秘书长,苏雅对於当下的情况很了解,知道不可能有能关押上万人的地方。
仓库是唯一的选择。
放人又会引出更多的问题。
从情感上来说,苏雅是希望放人的,毕竟把人关到死太不人道了。
陆昭回答道:「我已经跟孟同志商量过了,明天就把所有疑似协从的人全部放走。」
苏雅一怔,眸光微亮,问道:「真的吗?」
「什麽叫真的吗?」
陆昭走在前头,略感疑惑地扭头看向她。
苏雅轻咳一声,恢复作为秘书的严肃,道:「交州人民一定会感谢您的。」
陆昭笑道:「这一次是我们的工作失误,他们不恨我,就已经是大发慈悲了。」
苏雅摇头道:「他们确实是行会的一员,能住内城的很少有人是乾净的。只是他们犯的事情,还罪不致死。」
看来小雅同志是敢说话的。
陆昭给予认可,道:「执法必严,不能只是量刑上的严格,更是对於法律法规的严格遵守。」
「陆节度,您这句话深刻呀。」
苏雅连连点头。
恭维之余,生出了一丝佩服。
到了陆昭这个位置,竟然会这麽轻易地承认错误,特别是这个错误是可以咬死不认的。
「陆节度,是个好官啊。」
这是苏雅对於陆昭一次新的认知。
而这个认知会让她以後说话可以更大胆一些。
忽然,陆昭吩咐道:「小雅,後天我要召开一场内部扩大会议,反省这段时间存在的
错误。」
「啊?」
苏雅略感懵逼。
这是否有些过了?
「陆节度,您不用这样子,这些人本来就是既得利益者,您能暂时放他们一马已经算是大发慈悲。」
陆昭摆手,示意她不用再说了。
他没有解释,很多东西只有行动後,其他人才能明白。
是夜,中南节度办公室依旧亮着灯。
陆昭拟定好後天会议稿件,随後服用补剂,打坐修行。
忽然,神魂不受意识地进入混元。
陆昭只觉得眼前一晃,然後就身处道观之中。
身穿玄袍的老道士笑眯眯地看着他。
「徒儿,这三劫九难的滋味如何?你觉得自己度过了多少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