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思中渡 (第1/3页)
秋雨落了三日,淮水涨了三尺。
江寒撑一叶破篷船,从下游逆水上来时,中渡渡口已经没有摆渡人了。
桥头老柳被风撕去半边叶子,柳丝垂在水面,像谁迟疑不肯收回的手。桥是石桥,三拱,栏板上的狮子被香客摸得鼻子发亮。桥名“中渡”,取“中流一渡,彼岸可归”之意。可这许多年,淮上的人都说:中渡桥底下不渡活人,只渡亡魂。
江寒把船绳拴在残柳上,提剑上岸。
他身上那件青衫洗得发白,肩头补过两回,针脚却齐整——是顾晚晴补的。剑是无鞘的,用旧麻布缠了三层,雨水顺着布纹往下淌,像剑也在哭。
他抬头看桥。
桥洞阴影里站着个人,素衣,木簪,披风边角沾着泥,却站得像一竿修竹。顾晚晴手里转着一枚铜钱,见他来,也不迎,只淡淡说:“你迟了半日。桥下又浮上来一具。”
江寒“嗯”了一声。
“今早是第七具。”顾晚晴把铜钱抛给他,“每具尸身都面朝桥心,七窍无血,掌心却攥着一枝枯柳。柳叶摘光了,只剩梗——像给人从‘留’里硬抽走了‘心’。”
江寒接住铜钱。铜钱锈绿,背面刻着四个小字:离思野客。
他拇指摩挲那四字,半晌才说:“这词不是江湖绰号。”
“不是。”顾晚晴从袖中抽出一卷拓片,“是诗题。桥西土地庙后墙,有人拿指甲划了半首诗——‘曾经沧海难为水’,下一句没写完,写到‘除却巫山’四个字,指甲劈了,血抹在砖缝里。”
江寒眉头微动。
顾晚晴盯着他:“你知道‘离思野客’是谁。”
不是问句。
江寒把铜钱还她,转身往桥西走:“我知道的,不一定是对的。你先跟我说说,‘人祸坠日’这四个字,是谁先讲出来的。”
顾晚晴跟上一步,声音被风雨打得零散:
“三天前,渡口卖茶汤的瞎子。他忽然睁了眼,说‘人祸坠日,中渡收魂;往人归来,桥断淮浑’。说完又瞎回去,第二天死在茶棚后头,舌头被人齐根剪了。”
江寒脚步停了一瞬。
“剪舌头,不是灭口。”他说,“是怕死人再说出第八具、第九具的名字。”
顾晚晴瞳孔一缩:“你意思是——那瞎子本来就该说下去,有人不想让‘名单’念完?”
“有人不想让‘往人’被叫醒。”江寒踏上台级,石缝里冒出霉绿的光,“中渡桥底下压着的,不是水鬼。是旧人。”
中渡桥西三十步,有座废驿,名“归雁驿”。
十年前淮上还在太平年月,归雁驿日夜点灯,南船北马在此换鞭。后来藩镇互砍,驿丞卷了官银跑路,驿站烧过一场,只剩三间焦梁和一口枯井。顾晚晴把临时医帐扎在驿前,流民妇孺躲在残墙后头,几个顾家护院汉子抱刀打盹。
她摊开地图,用炭笔圈出三处:
“浮尸都从桥东第三桥洞漂出。我派人潜下去看过——桥墩里嵌着铁环,铁环锁着棺,棺是竖的,像把死人栽在河床里。可潜水的人回来后,当夜说梦话,反复念‘我不是往人,我不是往人’,天亮就哑了。”
江寒看地图:“潜下去几个人?”
“三个。哑了一个,疯了一个,还有一个……”顾晚晴顿了顿,“还有一个,今早自己走到桥心,脱了鞋,跳下去。水面连个泡都没冒。”
“不是淹死的。”
“对。顾家老管家说,那是‘坠日症’——人好好的,忽然觉得天塌下来压在眉心,太阳掉进后脑勺,然后身子变轻,像被桥吸进去。”
江寒终于抬眼:“‘人祸坠日’不是童谣,是病名。”
顾晚晴一怔。
江寒在炭火边伸出左手,腕骨内侧有一道旧疤,形状像半轮沉下去的太阳:“我十年前见过。淮南沈家满门被斩那夜,刑场刽子手用的不是刀,是‘坠日香’。香一燃,犯人先狂笑,再跪地,觉得头顶天漏了,太阳砸进脊椎,最后站起来自己往铡刀里走。狱卒管这叫‘人祸’——不是天灾夺命,是人把日头拽下来,砸死自己。”
火噼啪一响。
顾晚晴盯着那道疤:“你是沈家的人。”
“我是江寒。”他收手,“沈家独子沈寒,死过一回。”
驿外风大,残旗拍着断梁。顾晚晴没追问身世,只把拓片翻到背面——那里用胭脂描了一行小字:
中渡桥下七尺三,往人不出淮水寒。
若问野客何处去,离思尽处见旧官。
“旧官?”江寒冷笑,“淮上旧官十年前死得差不多了。沈家被构陷通敌,签批文书的是巡盐使崔砚;带兵围宅的是偏将霍彪;上报朝廷的,是监军太监鱼承恩。这三个人——崔砚沉船死在长江,霍彪战死寿州,鱼承恩回京后再没出过皇城。活口只剩……”
“只剩当年山神庙里那个算命的瞎子?”顾晚晴接上,“可他刚被剪了舌头。”
“不。”江寒声音低下去,“还剩‘往人’。”
“往人”二字一出口,驿后枯井忽然嗡了一声。
像井底有人应了名。
当夜子时,雨停,云裂开一道血红的缝。
顾晚晴提着灯笼走在前,江寒按剑在后。两人踩着滑苔下到枯井边,井绳早朽了,她抛下一枚石子,数到七还没听见水声。
“七丈。”她皱眉,“淮河水涨,井该漫上来才对。”
江寒蹲下,摸井壁:“不是井。是竖墓。”
他点了一根火折子探下去——井壁不是砖,是一层一层叠起来的棺木板,桐油浸过,刻满小字。火光扫过,那些字像活了一样往外凸:
甲辰年三月,往人赵二,罪:见沈家幼子未报。
乙巳年七月,往人孙婆,罪:替沈夫人藏过半件斗篷。
丙午年腊月,往人崔喜,罪:给沈家送过一次盐。
顾晚晴凑近,呼吸一滞:“这些‘往人’,都是当年和沈家有过一丝牵连的普通人?”
“不是牵连。”江寒指尖停在一行新刻的字上,“是‘没肯落井下石’的人。”
那行字还带着木屑:
丁未年秋,往人顾氏晚晴,罪:十年后涉江问桥。
顾晚晴后退半步,灯笼晃得脸忽明忽暗:“这东西……在记我的罪?”
“不是罪簿。”江寒忽然拔剑,麻布炸开,“是请帖。”
话音未落,井底“呼”地腾起一股香。
甜、腻、像晒焦的桂花混着腐枣——坠日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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