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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5章 治乱兴衰,周而复始

    第425章 治乱兴衰,周而复始 (第1/3页)

    贞观学堂,明伦堂。

    炭火烧得正旺,堂内暖意融融,但此刻座中四百学子,却无一人感觉到暖。

    李逸尘那句「零和并非天命,困境可以打破」,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不是水花,是死寂。

    刘简坐在前排,手指攥紧了衣袍下摆。

    他方才听得明白。

    囚徒困境里,两个人都选认罪,最後都判八年,这就是零和。

    战场上,你杀我一百,我杀你一百,总和是零,什麽都没留下。

    朝堂上,关陇多一个名额,山东就少一个名额,多出来的好处,就是别人失去的好处。

    他忽然想起去年在东西两市调研时,看见那些商贩争抢摊位,你推我搡,最後两败俱伤,摊位被旁边的人占了。那不就是零和吗?

    可是————怎麽破?

    郑虔眉头紧锁,脑中飞快转着。

    世家子弟从小听长辈讲那些「权衡之道」,讲的就是如何在零和里多占一分。

    可李师说,零和可以打破?

    他想起家中那些产业,每年和别家争田产、争水源,争来争去,也不过是多那麽几十亩地,可争一次,就要花无数银钱打点官司、疏通关节。

    最後赢的那家,算下来也没占多大便宜。输的那家,从此结下世仇。

    这就是零和。

    可若是不争呢?

    不争,那田产就是别人的,自己家吃什麽?

    崔瑗坐在中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他想起老师讲过,零和博弈里,每个人都在算计,可算计到最後,往往谁也算计不到好处。

    但老师方才说,零和并非天命,困境可以打破。

    怎麽打破?

    陈实坐在角落里,黝黑的脸上满是困惑。

    他是农户出身,从小听村里老人讲,村里的地就那麽多,你家多种一亩,我家就少种一亩。争来争去,最後富户越来越富,穷户越来越穷。

    他以为这就是命。

    可李师说,这不是命?

    堂内寂静了片刻,终於有人忍不住了。

    刘简站起身,拱手道:「李师,学生有一问。」

    李逸尘看向他:「讲。」

    刘简道:「方才李师讲的囚徒困境,两人都选认罪,最後都判八年。学生想,若是两人事先约定,都不认罪,不就能各判一年了吗?可李师说,他们被分别关押,无法互通消息,所以只能选认罪。」

    他顿了顿,语速加快:「可若是他们事先约定好了,都信得过对方,是不是就能破这个局?」

    李逸尘点了点头:「问得好。你方才说的,正是破解囚徒困境的一种方法建立信任。但信任如何建立?」

    刘简想了想,道:「可以事先盟誓。」

    李逸尘道:「盟誓若有约束力,便有效。若无约束,便是一纸空文。春秋时,诸侯盟誓无数,可背盟者比比皆是。为何?因为背盟的收益太大,而背盟的惩罚太轻。」

    他看向众人:「诸位读史,可见过背盟而不受罚的例子?」

    郑虔接话:「李师说的是郑国?郑国背弃与楚国的盟约,投向晋国,结果被楚国讨伐,几乎亡国。」

    李逸尘点头:「对。楚国有实力惩罚背盟者,所以郑国不敢轻易背盟。但若楚国没有这个实力呢?若郑国背盟後,楚国无力征讨呢?」

    他看向郑虔:「郑国还会守盟吗?」

    郑虔沉默片刻,道:「恐怕不会。」

    李逸尘道:「所以,信任的基础,不只是盟誓,更是实力。你有能力惩罚背叛者,别人才不敢背叛你。这就是博弈论里说的可置信的威胁」。」

    他顿了顿,又看向刘简:「你方才说的,还有一种情况—若两人不是只被关押一次,而是会被反覆关押,每次都要做这个选择,那结果又会如何?」

    刘简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李逸尘道:「诸位想一想,若两个人要反覆做这个选择,今天你背叛我,明天我就能背叛你。今天你与我合作,明天我也与你合作。这样一来,大家就会考虑长远利益,反而有可能选择合作。」

    他看向众人:「这就是重复博弈。重复博弈里,合作可以自发产生,不需要盟誓,不需要第三方监督。」

    崔瑗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李师是说,只要博弈会反覆进行,人们为了长远利益,就会选择合作?」

    李逸尘点头:「正是。诸位读史,可见那些能长期合作的关系,往往不是靠盟誓,而是靠反覆打交道。商贾之间,老主顾老主顾,为何老主顾可靠?因为今天骗了你,明天你就不来了。今天让你占了便宜,明天你还来。」

    堂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同声。

    陈实听得入神,忽然想起村里那些换工的人家。

    今天你家帮我收麦,明天我家帮你种豆。

    年年如此,谁也不会坑谁。

    因为坑一次,以後就没人帮你了。

    这不就是重复博弈吗?

    李逸尘等众人消化片刻,又道:「囚徒困境的破局之法,我们讲了几种。但今日我们要探讨的,是另一种更为根本的破局之道。」

    他伸出手,做了一个圈的手势。

    「诸君请看,这个圈,好比一个饼。假设这就是天下所有的财富,所有的土地,所有的官职,所有的利益。」

    他用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把这个假想的饼分成三块。

    「三个人分这个饼。你多一块,我就少一块。这就是零和。」

    他放下手,看向众人。

    「零和博弈的困境在於,无论怎麽分,总会有人不满。分得少的想多占,分得多的怕人抢。於是争斗不休,永无宁日。」

    「可若这个饼,可以变大呢?」

    他又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更大的圈。

    「这是原来的饼,这是新饼。原来的饼不够分,新饼够不够?」

    刘简的眼睛亮了:「够!」

    李逸尘点头:「对。饼变大了,每个人都能分到更多,就不需要争了。这就是增量。」

    郑虔心跳加快。

    增量。

    这个词,他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这个词上次李师讲课的时候讲解过一次。

    李逸尘看向他:「郑虔,你在世家长大,可知世家的田产,是怎麽来的?」

    郑虔一愣,没想到老师会问这个。

    他想了想,道:「世家田产,或是开国时所得封赏,或是子孙经营所置,或是联姻陪嫁而来。历代累积,方成规模。」

    李逸尘点头:「那世家田产,可会越争越多?」

    郑虔道:「自然是丰年买田,灾年收地,一代一代,田产只会增加。」

    李逸尘道:「那你说,世家田产越来越多,谁的田产越来越少?」

    郑虔怔住了。

    李逸尘看向众人:「世家田产越来越多,自耕农的田产就越来越少。这是零和。一方所得,必为另一方所失。」

    他顿了顿,又道:「可世家田产,能一直增加下去吗?」

    刘简接话:「不能。天下田地,终究有限。世家占得多了,朝廷能收的税就少了。百姓没了地,就要造反。一造反,世家的田产也保不住。」

    李逸尘点头:「刘简说得对。世家田产越来越多,不是问题终结,是问题开始。」

    「等到天下田地尽归世家,百姓无处谋生,那就是天下大乱之时。乱一起,世家田产,又能剩下多少?」

    李逸尘道:「天下承平,人口滋生,可田地的数量不会自己增长。所以百年之後,人均占有的田地,会比现在少得多。这就是存量博弈。人越多,饼越不够分,争得就越厉害。」

    他看向众人:「诸君可曾想过,若无灾荒战乱,大唐承平百年,人口会增长到多少?

    」

    堂下鸦雀无声。

    这个角度,他们从未想过。

    李逸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初冬的冷风灌进来,吹得炭火猛地一窜。

    他指着远处的田野。

    「诸君看,那些田地,能养活多少人?」

    没有人回答。

    李逸尘关上窗,回到讲台前。

    「我们来算一笔帐。」

    他开始心算,然後说出一个个数字。

    「贞观十三年,天下户约三百万,口约一千五百万。这是民部黄册所载。隐户逃户不计在内。」

    他转过身,看向众人。

    「若无大灾大疫,天下承平,人口会如何增长?」

    刘简道:「《汉书》有云,文景之治,户口蕃息,每三十年可增一倍。」

    李逸尘点头:「刘简说得对。但三十年增一倍,是极盛之时的数据。寻常时候,每三十年增五成,已是难得。」

    他开始推算。

    「三十年之後,口约二千二百五十万。六十年之後,口约三千三百七十万。九十年之

    後,口约五千余万。一百二十年之後,口约七千余万。」

    这些数字从他口中说出,一个比一个沉重。

    堂下,四百学子,没有一个人说话。

    刘简听着那些数字,呼吸越来越急促。

    郑虔脸色发白,手指死死攥着衣袍。

    崔瑗嘴唇微微发抖,他想说点什麽,却什麽都说不出来。

    陈实张大了嘴,黝黑的脸上满是茫然。

    七千余万。

    那是现在人口的五倍。

    李逸尘等他们消化片刻,继续道:「一百二十年,若无大变,人口可至七千万。这还只是保守之数。若按三十年一倍算,一百二十年,口可至两万万。」

    两万万。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上。

    刘简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李师,这————这怎麽可能?天下哪有那麽多田地?」

    李逸尘看着他,缓缓道:「你问到关键了。」

    他又开始推算。

    「贞观十三年,天下垦田约一千四百万顷。这是民部所载。每年新垦之田,不过数万顷。百年之後,即便竭力开垦,能到一千六百万顷,已是极限。」

    「若人口至七千万,人均占田多少?」

    他心中默算,然後说出答案。

    「人均二亩三分。」

    「若人口至两万万,人均占田八分。」

    八分田。

    刘简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自幼务农,知道一亩地能产多少粮。

    风调雨顺,上等田,一亩可产三石。

    中等田,两石。下等田,一石半。

    八分田,能产多少粮?

    两石出头。

    两石粮,够一个人吃一年吗?

    勉强够。

    可那是上等田。

    若是中等田,下等田呢?

    不够。

    根本不够。

    郑虔也明白了。

    他想起家中那些帐册,佃户交的租子,卖粮换来的银钱。

    一亩地能养活几个人,他从小就会算。

    人均八分田,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只要有三年两不收,就要饿死人。

    意味着只要有五年小灾,就要流民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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