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52章 一封家书千斤重 半纸调令万般轻 (第2/3页)
军仁放下杯子,苦笑了一下,“写了一封举报信,还要装成匿名的,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署。”
买家峻没有说话。他知道此刻说什么都不对。
“我告诉你为什么。”常军仁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不是那种外强中干的硬,而是一根被压弯了很久的竹子终于弹直了之后的硬。“三年前,新城建设局有个科长,叫刘永年,人老实,业务也精,就因为不肯在解迎宾的土地审批表上签字,被找了个借口调去了档案馆看大门。他不服,写了举报材料,一层一层往上递。结果呢?材料转了一圈,最后转到了被举报人的办公桌上。刘永年后来出了车祸,命保住了,一条腿没了。案子定性为交通肇事,肇事者至今没找到。”
买家峻的瞳孔微微收缩。
“所以我不敢署名。”常军仁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是怕丢官。是怕我的名字一署上去,那封信连你的手都到不了,就会在半路上被人截下来,然后我也会出一场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外’。我不是怕死,我是怕死得不明不白,死了还被人泼一身脏水。”
窗外的雨忽然大了起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像是有人在急促地敲窗。买家峻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心里全是汗,但他脸上的表情还是平静的,平静得像一块石头。
“刘永年现在在哪?”他问。
常军仁愣了一下,然后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黯淡下去。
“在城东的棚户区。腿废了之后办了病退,老婆跟他离了婚,他一个人住,靠着一点微薄的退休金过日子。”常军仁顿了顿,补了一句,“他那儿没有监控,也很少有人去。”
买家峻站起身,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喝干净,然后把杯子轻轻地放在茶盘上。
“我去看看他。”
常军仁也站了起来。他看着买家峻,嘴巴张了几次,最后只说出了四个字:“路上小心。”
买家峻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雨还没有停。他没有叫司机,自己开着那辆半新不旧的桑塔纳,驶出了市委大院。门口的保安认得他的车,敬了个礼,目送他消失在雨幕里。
车子经过“云顶阁”酒店的时候,买家峻下意识地减了速。透过雨刮器划出的扇形视野,他看到酒店门口停着几辆车,其中一辆黑色的奥迪A6他认得,是解迎宾的车。另一辆银灰色的商务车倒是眼生,车牌号是外地的。酒店的旋转门开了,花絮倩撑着伞送一个人出来。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领子竖得很高,看不清脸。花絮倩笑得很灿烂,灿烂得有些用力过猛,像是在用笑容掩盖什么。
买家峻没有停车。他踩下油门,桑塔纳从酒店门口驶过,溅起一溜水花。后视镜里,花絮倩的笑容迅速变小,最后被雨水模糊成了一个看不清的轮廓。
他忽然想起那封家书里的最后一句话——“家里有几亩地,饿不死人。”他爹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用最朴素的话告诉他:实在不行就回来。可是他爹不知道的是,有些人不是想回来就能回来的。有些事情,一旦开始了,就只能走到黑。
城东棚户区的路很烂。雨水把那些坑坑洼洼填满了,车轮碾过去,泥水溅上半截车身。买家峻把车停在一个巷口,撑着伞走进去。巷子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煤炉和油烟的气息。几只野猫蹲在屋檐下避雨,警惕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刘永年的门牌号码是他从常军仁那里问来的,但找到那扇门还是费了些功夫。那是巷子最深处的一间平房,门上的油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板。门口堆着几摞废纸箱和塑料瓶,被雨水淋得软塌塌的。
买家峻敲了门。
很久,久到他以为里面没人,才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谁?”
“刘永年同志吗?我叫买家峻。”他报了自己的名字,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是常军仁让我来的。”
门里沉默了。然后买家峻听到了拐杖拄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慢。门开了,一个五十出头的***在门框里,右手撑着拐杖,左腿的裤管空荡荡的,在膝盖的位置用一根布条扎了一个结。
刘永年比买家峻想象的要老得多。五十出头的年纪,看上去像六十好几。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又深又密,一双眼睛浑浊而疲惫,但在浑浊的深处,还残留着一点什么——像是一块已经烧成灰烬的木炭里,还藏着一粒没有完全熄灭的火星。
“买书记。”刘永年叫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认识我?”买家峻有些意外。
“电视上见过。”刘永年拄着拐杖往后退了一步,让出一个身位,“进来坐吧。屋里小,别嫌弃。”
买家峻收起伞,走进屋里。屋子确实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老旧的衣柜,就没有别的家具了。墙角堆着几摞书,都是些法律法规和工程建设方面的专业书,书脊上的字已经褪色,看得出来被翻阅过很多次。桌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个女人和一个男孩的照片,应该是刘永年的前妻和儿子。
买家峻在一把椅子上坐下。刘永年给他倒了一杯水,杯子是搪瓷的,磕掉了几块瓷,露出底下黑色的铁锈。买家峻接过杯子,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那一点点微弱的温度。
“我来看你,是想问你一件事。”买家峻开门见山。他知道跟这样的人说话不需要绕弯子。绕弯子是官场上的规矩,但刘永年已经被官场踢出来了,再跟他玩那一套,是对他的不尊重。
刘永年拄着拐杖在床沿上坐下,把那条空荡荡的裤管捋平整,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买家峻。那一瞬间,买家峻在他眼底看到了那粒火星闪了一下。
“你是想问解迎宾的事。”刘永年说。
买家峻点头。
刘永年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声填满了整个屋子,又冷又潮。他伸手从桌上拿过那个相框,用袖子擦了擦玻璃上的灰。
“那年我查到他名下有块地的出让金比市场价低了将近一半,就卡住了审批。他亲自来找我,在我办公室里坐了一个下午,先是笑着跟我称兄道弟,说要请我吃饭。我不吃这一套,他就变了脸,说有些人敬酒不吃吃罚酒。第二天,我的顶头上司找我谈话,让我别管那块地的事。我没听。第三天,那份审批表上凭空多了一个签名——我的签名。伪造的。我去找纪检,纪检说让我先回去,他们会查。查了三个月,没消息。我又去找,他们说我诬告领导,要处分我。后来就是你听到的那个结局了。”
他的语气从头到尾都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买家峻注意到,他攥着相框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了。
“你后悔吗?”买家峻问。
刘永年转过头来看他。那一粒火星忽然烧了起来,把他整张脸都照亮了几分。
“后悔?”他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苦涩,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骄傲,“我后悔的是,当时没有把证据多复印几份,存在不同的地方。我后悔的是,太相信组织程序,没有直接去找记者。我后悔的事情很多,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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