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0章 谁家灶头不冒烟 (第3/3页)
朴素的、更底层的什么。
他抬头看巴刀鱼。巴刀鱼正低头吃面,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吃相跟三年前在城中村那个小破馆子里端盘子时一模一样——呼噜呼噜,不管不顾,吃到一半拿手背抹一下嘴,然后继续埋头苦干。
黄片姜忽然想起自己为什么会在三年前选中巴刀鱼。
不是因为他的天赋。天赋这东西,玄界一抓一大把,每年觉醒的年轻人排着队进协会,一个一个都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
他选中巴刀鱼,是因为那天在城中村的路边摊上,他看到这个年轻人把最后一份盒饭送给了一个流浪老人。老人牙齿掉光了嚼不动肉,巴刀鱼就把肉剁成末拌在饭里,又舀了半勺肉汤把饭泡软。老人吃完走了,巴刀鱼自己饿了肚子,但他收拾碗筷的时候哼着歌,一首跑调跑到姥姥家的歌,哼得旁若无人。
那一刻黄片姜就知道,这小子能扛事。
“老黄,”巴刀鱼从碗里抬起头,“你不吃面盯着我干嘛?”
“我在想,”黄片姜推了推眼镜,用筷子夹起一缕面条对着灯光端详,“你这面的醒面时间是不是比上回少了半刻钟?”
巴刀鱼一乐:“这你都吃得出来?”
“废话,我是你导师。”黄片姜把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眉毛往上一挑,“不过卤子的咸度刚好,白菜也入味。及格了。”
“就及格?”
“想拿优秀,你得先把楼下那对卖包子的收买了,跟他们学学怎么凌晨三点起来剁馅还剁得那么心甘情愿。”黄片姜说完低下头呼噜呼噜吃面,不再说话。
巴刀鱼低头继续吃面,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协会内部群通告。城际试炼的正式名单已公布,正选十二人——他和娃娃鱼都在上面,酸菜汤的确是替补。队伍按三人一组编组,他和娃娃鱼编入第四组,第三位正选队员还没填上去。黄片姜说上头还在权衡各城的战力配置,但不管是谁,磨合期都不会太长。
他放下手机望了一眼身旁呼噜吃面的娃娃鱼——那个进厨房打个鸡蛋都能把蛋壳混进碗里的小丫头,到了试炼场上能不能保护好自己谁也不知道。可他愿意信她。跟愿意信那个煎不好荷包蛋、却能用后背替队友挡下一锅热面糊的酸菜汤一样。
有些人的靠谱不在刀上,在背上。
娃娃鱼好像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从碗里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葱花,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大叔你看着我干嘛?”
“没什么。”巴刀鱼把最后一口面吃完,“吃你的面。”
这顿饭吃了很久。吃到后来,酸菜汤把藏在床底下的半瓶二锅头拿了出来,四个人一人倒了半杯。黄片姜喝了酒话就多,讲起当年他参加城际试炼的往事——那时候的试炼场地还是个废弃的屠宰场,冷库里挂满了被玄异污染的猪半边,参赛选手要在一炷香之内用污染食材做出能吃的菜。他做了一道红烧肉,评委吃了之后集体腹泻三天,但他还是拿了第三名,因为其他选手做的菜评委根本不敢吃。
娃娃鱼听得咯咯直笑,酸菜汤笑得直拍桌子,巴刀鱼也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笑着笑着他忽然想到一个词——守灶。师父曾告诉他,玄厨之道不在玄力大小,在于你能不能守住灶台。灶在,家就在;家散了,本事再大也是浪人。这栋破筒子楼、这间转不开身的厨房、这口被他用钢丝球刷了无数遍的破铁锅,就是他的灶。身边这几个吵吵嚷嚷、各有各毛病的人,就是他的家人。
窗外夜色渐深,楼下那对卖包子的夫妇又开始忙活了。菜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笃笃笃地传上来,和厨房里洗碗的水声、酸菜汤跟娃娃鱼抢最后一口面汤的拌嘴声、黄片姜靠在椅子上打饱嗝的声音搅在一起,吵闹得要命。
但巴刀鱼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
他端着最后半杯残酒走到窗边,望着楼下巷口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不远处筒子楼的烟囱正往外冒着细细的白烟,一根接着一根,像一片歪歪扭扭的指路标,把这片老城区的烟火气通通拢在一块儿。
“谁家灶头不冒烟,”他自言自语,“有烟的地方就有人。”
(第0400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