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9章 借人 (第2/3页)
,没有过所,手上有茧。
十一。
“裴行俭。”
“臣在。”
“那十一个人,有名字吗?”
“有。”裴行俭说,“庄上的人丁账上有,一个一个都有。”
“家里人呢?”
裴行俭顿了一下。
“在庄上。”
那天夜里,李渊去了庄子东头。
庄户住土坯房,一排一排,房前是打谷场,场边上堆着去年的麦秸。
十一户人家,住的地方凑在一处。
按庄上规矩,逃亡的庄丁,家里要代他服役,补他那一份麦子。这十一户从去年七月起,一户一年补二十石。
补不上的,拿人抵。
十一户里头,有三户的半大小子,去年秋天让庄上派去窑上烧砖了。
李渊走过去的时候,这十一户的人都跪在门口。
没人敢哭。
跪在最前头的是一个老太太,六十来岁,瘦,背驼着,两只手撑着地。
“你儿子叫什么?”
“回贵人……”
“叫什么。”
“叫陈小六。”
“多大了?”
“二十八。”
“去年五月跟着走的时候,说的是去哪儿?”
老太太抬起头。
“说是去修闸。”
“修一个月就回来。”
“临走那天他媳妇给他烙了五张饼,他揣在怀里走的。”
李渊站在那儿,没说话。
“贵人!小六他不会跑!”老太太说,“他媳妇怀着娃呢,他跑哪儿去?”
“庄上说他跑了,这一年我们补了二十石麦子。”
“我大孙子去窑上烧砖,去年腊月烧坏了手。”
老太太说着说着,自己把嘴捂上了,捂了半天,还是哭出来了。
李渊在那片土坯房前头站了很久。
薛万均站在他身后半步,手一直按在刀柄上,按得指节发白。
跟了这个老头五个多月,杀过王家十一口,砍过南陂七个,推下过雀鼠谷五个。
薛万均以为今日到了这儿,又要杀人。
到这会儿他才明白,今日这十一个人,杀不了。
人早死了。
死在中牟闸的苇子里,死的时候手里拿着弓,弓是别人给的,饭是别人管的,路是别人指的。
“老人家。”
李渊开口了。
“贵人。”
“你儿子没跑。”
老太太跪在地上,愣住了。
“他去年七月死在中牟。”
院子里没有一点声音。
“死在闸口西边的苇子里。”李渊说,“跟他一块儿的,还有十个。”
老太太张着嘴,看着他,一声都没出来。
后来她忽然往前爬了两步,一把抓住李渊的袍角。
“贵人!”
“那、那二十石麦子呢!”
薛万均的刀已经出鞘半寸了。
李渊抬手,拦住了。
“还给你。”
“贵人,我们家还了一年了……”
“一年二十石,还了一年,连本带利,朕让人算。”李渊说,“窑上那个孩子,明日回来。”
老太太抓着他的袍角,哭得喘不上气。
李渊弯下腰,把那只手从袍角上掰开了。
掰得很慢。
“裴行俭。”
“臣在。”
“记。”
“臣听着。”
“这十一户,去年七月起补的麦子,一石不少,全退。”
“退的麦子从哪儿出?”
“从这庄子的仓里出。”李渊说,“仓是内侍省的仓,账记在朕头上。”
“还有。”
“窑上那三个孩子,明日叫回来。”
“庄上的丁册,那十一个名字,逃亡那一栏划了,改成病故。”
裴行俭的笔停了一下。
“陛下,不是病故。”
“朕知道不是。”李渊说,“可朕今日不能写别的。”
“写上别的,这十一户明日就得搬家。”
裴行俭把头低下去,写上了。
“朕问你一句。”
“贵人问。”
“你儿子临走那天,那五张饼吃了没有。”
老太太抬起头,脸上全是泥和眼泪。
“贵人,我不知道。”
“他的尸首都没回来。”
李渊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老人家。”
“贵人。”
“朕往东走,要去中牟。”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他,没听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到了中牟,朕把他们十一个带回来。”
“带、带回来?”
“带回来。”李渊说,“闸口西边那片苇子,去年七月埋的,埋在哪儿,官府有册。”
“朕让人起出来,拿车拉回邙山,一个一个葬。”
老太太跪在地上,嘴张着,半天才反应过来,一头磕在地上。
磕完一个又一个,磕得土都溅起来。
旁边那十户人家,一块儿跪着磕。
薛万均站在后头,别过脸去了。
当天夜里,薛万均和裴行俭在庄门口蹲了半个时辰。
“裴老弟。”
“将军。”
“俺有一件事想不明白。”薛万均蹲在门槛上,拿刀鞘在地上划拉,“那十一个人,拿弓射的是陛下的船。”
“是。”
“他们家里人今日哭成那样,陛下还退人家麦子。”
“是。”
“要是搁太原,这十一户早砍了。”
裴行俭看着院子里那两盏灯。
“将军,太原那十一个,是自己要动手。”
“这十一个呢?”
“这十一个是让人借走的。”裴行俭说,“牒上写的是修闸,饭是庄上管的,弓是人家给的。”
“他们到死都未必知道船上坐的是谁。”
薛万均拿刀鞘在地上戳了一个坑。
“那陛下要杀的是谁。”
“是发牒的那只手。”
“那只手在长安。”
“在长安。”
薛万均不说话了,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屁股。
“俺这把刀,够不够长。”
那天夜里,李渊坐在庄监的院子里,坐到三更。
裴行俭把那张牒存根摊在案上。
案上点着两盏灯。
“陛下。”
“念。”
“贞观五年五月十九,内侍省牒洛阳北庄。”
“征庄丁二百,赴中牟修闸,限一月。”
“牒上有内侍省的印,印是真的。”
李渊伸手,把那张牒拿过来。
纸是官纸,格式一点不差,字写得工整,是常年写公文的手。
末尾那一行署名,署的是发牒的人。
内侍省内给事,马怀恩。
李渊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半晌。
“陛下认得?”
“认得。”
李渊把牒放下了。
“武德元年朕进长安,他牵的马。”
“武德七年朕去仁智宫,他跟着。”
“九年六月初四,海池上,朕坐在船里头,他在岸上站着。”
裴行俭站在案边上,没敢接话。
“这个人如今在哪儿?”
“臣派人问过庄上。”裴行俭说,“周安说,这位内给事……”
“说。”
“贞观三年就死了。”
院子里的风把灯吹得一晃。
“贞观三年。”
“是。”裴行俭说,“庄上每年要往内侍省报账,报账的时候要写明是跟谁对的账。”
“周安说,贞观三年冬天报账,内侍省那边换了人,说马内给事秋天上病故了。”
“死了三年。”李渊说。
“是。”
“死了三年的人,去年五月十九发了一道牒。”
“牒上的印是真的。”裴行俭说,“字也是常年写公文的手。”
李渊坐在那把旧椅子上,一只手撑着扶手。
正月那封信,写在门下省的纸上,落款是照着王珪的手描的。
去年五月那道牒,署的是死了三年的内侍的名字,盖的是真印。
“又是描的。”
裴行俭低下头去。
“陛下,描字的人,手很熟。”
“熟。”李渊说,“熟到敢用死人的名字。”
“为什么用死人?”
“因为死人不会跳出来说,这牒不是我发的。”
李渊把那张牒推到案边上。
“收起来。”
“陛下,这一张,是不是也抄一份送长安。”
李渊想了一会儿。
“不送。”
“为什么?”
“冯七那份,朕送了。”李渊说,“那一份送过去,是让他知道朕手里有东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