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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0章 不要死的

    第770章 不要死的 (第2/3页)

   荥阳跪的不是族人。

    跪在最前头的是四个人。

    三个站着的,一个跪着的。

    三个站着的穿着家常圆领袍,年纪都在五十上下,站得笔直。

    跪在他们前头那个四十来岁,反剪着两只手,胳膊上缠着麻绳,绳头在背后打了个结,结打得很讲究,一看就是自家人绑的。

    那人跪在道当中,身边放着一只木匣。

    车停下来。

    薛万均带人过去,拿刀鞘挑开那只木匣。

    匣里是一卷纸,纸上写满了字,末尾按着一个手印。

    “陛下!这是一张认罪状!”

    裴行俭把那卷纸拿起来,从头看到尾,看完了,脸色很怪。

    “念。”

    “郑府管事郑六,谨以死状上太上皇。”

    “去年四月,某擅自以府中名目,于汜水石氏箭坊购箭三千。”

    “去年五月,某受人钱财,私募庄客七百,往中牟闸口。”

    “此事自始至终,某一人所为,家主不知,族中不知。”

    “某罪当万死,不敢求生。”

    “惟乞太上皇念郑氏四百年门户,罪止某一人。”

    裴行俭念完了,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风把道两边的麦子吹得哗哗响。

    三个站着的人里头,年纪最大那个走上前两步,深深一揖。

    “老朽郑文楷,荥阳郑氏大房。”

    “这个人是我家的管事,姓郑,行六,二十年前买进来的,随我家的姓。”

    “前日族中查出此事,昨夜已将他绑了。”

    “认罪状是他自己写的,手印是他自己按的。”

    “今日献与太上皇,听凭处置。”

    李渊从车上下来了。

    走到那个跪着的人跟前,低头看了一会儿。

    那人四十来岁,脸刮得干干净净,衣裳也是新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反剪着手跪在土道上,背挺得笔直。

    “你叫什么?”

    “小人郑六。”

    “箭是你买的?”

    “是小人买的。”

    “人是你募的?”

    “是小人募的。”

    “谁给你的钱?”

    郑六抬起头,看着李渊。

    “小人从府里的账上支的。”

    “府里的账,管事支得了八百贯?”

    “小人偷支的。”

    “偷支八百贯,账上怎么平的?”

    郑六的眼珠子转了一下。

    “小人做了假账。”

    “假账在哪儿?”

    “小人烧了。”

    李渊点了点头,转过身,往那三个站着的人看。

    “郑文楷。”

    “老朽在。”

    “你家这个管事,二十年前买进来的。”

    “是。”

    “买进来的时候多大?”

    郑文楷愣了一下。

    “二十上下。”

    “那他如今四十。”李渊说,“在你家干了二十年,管着府里的账,支得动八百贯。”

    “还敢往中牟闸口送七百个人。”

    “你家管事都这样?”

    郑文楷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老朽治家不严。”

    “治家不严。”李渊把这四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你家这四百年,就这么治下来的?”

    郑文楷伏下去了,跪在了土道上。

    三个站着的人跪了两个,还剩一个站着,站了一息,也跪了。

    李渊走回到郑六跟前。

    “你写的这张状子,写得好。”

    郑六伏在地上,没应。

    “朕看了一辈子奏章,这一张写得最干净。”李渊说,“什么人知道,什么人不知道,一笔一笔划得清清楚楚。”

    “从汜水买箭,到中牟募人,中间一个人名都没有。”

    “钱从哪儿来的也没有。”

    “写状子的人是谁?”

    郑六的身子僵住了。

    “是小人自己写的。”

    “你念过书?”

    “念过几年。”

    “念几年书能写成这样?”李渊说,“你这张状子,分段分得齐整,用的是公文的格式。”

    “写状子那个人,手上有功夫。”

    道上一片死寂。

    李渊往后退了半步,站直了。

    “郑文楷。”

    “老朽在。”

    “你们家这是要拿这一颗脑袋,换四百年门户。”

    郑文楷伏在地上,身子抖起来了。

    “太上皇明鉴……”

    “朕不要。”

    三个字落下来,跪在地上那一片人全愣住了。

    郑六抬起头。

    李渊低头看着他。

    “你死了,账就断了。”

    “这张状子一按手印,你就成了唯一知道的那个人。”

    “你一死,知道的人就没了。”

    “郑家四百年门户保住了。”

    “朕也就只能带着一张纸回去。”

    李渊转过身,冲薛万均抬了抬下巴。

    “把他松绑。”

    薛万均愣了一下:“松绑?”

    “松绑,上车,看好了!”

    “陛下,这个人认了罪……”

    “认罪的人,朕不杀。”李渊说,“朕要的是活的。”

    “死的朕也要,死的在中牟苇子里躺着,十一个。”

    “那十一个是替人死的。”

    “这个也是。”

    郑六的老娘是傍晚来的。

    七十多了,走不动道,让一个丫头扶着,从荥阳城里一路走到城外的麦场上。

    郑六跪在车边上,看见他娘,先把头低下去了。

    老太太走到跟前,没哭,伸手在他脑袋上摸了摸,摸完了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他怀里。

    “什么?”

    “炒面。”老太太说,“路上饿了,拿水冲。”

    “娘……”

    “听人家的话。”老太太说,“人家问什么你答什么。”

    “你爹走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一句,咱们这样的人家,死了也没人给立碑。”

    “你活着回来。”

    郑六把那个布包攥在手里,攥了半天,磕了一个头。

    老太太让丫头扶着,一步一步往回走,走出去几十步,自己站住了,回头冲着车那边跪下,磕了三个头,才让人扶走。

    两个突厥兵上去把郑六的绳子解了。

    绳子解开的时候,郑六整个人软在地上,两只胳膊垂着,抬不起来。

    郑六跪在土道上,抬起头看着那个老头,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

    最后他说了一句。

    “太上皇,小人家里有老娘。”

    “在哪儿?”

    “在荥阳城里。”

    李渊看了郑文楷一眼。

    “郑文楷。”

    “老朽在。”

    “他老娘今日起住你家正院。”

    “一天三顿饭,有一顿不到,朕回来问你。”

    郑文楷伏在地上:“老朽……老朽记下了。”

    “还有。”

    李渊走回车边上,扶着车辕上了车。

    “把你家这二十年的账,从武德年间起,全抬出来,抬到城外。”

    “裴行俭带人点。”

    “点完了朕走。”

    郑文楷跪在地上,抬起头来,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太上皇,郑氏的账……”

    “你家管事偷支八百贯,你说账上平不了。”李渊说,“那朕替你查查,看看平没平。”

    账抬出来之前,郑家的后堂里关着门议了两个时辰。

    议的是一件事:账给不给。

    不给,三万骑就在城外。给,二十年的账摊在麦场上,谁也不知道会点出什么来。

    二房的那位拍着桌子说,烧。

    郑文楷问了一句:“烧了,太上皇问起来,你说什么?”

    “就说前年走了水。”

    “那前年走水,烧的是哪一间,哪一天,县里的火防有没有记。”郑文楷说,“人家手里有册子,一查就穿。”

    三房的提了另一个法子:抬一半,留一半。

    “留哪一半?”

    “武德年间的留下,贞观以后的抬出去。”

    郑文楷摇头。

    “人家头一句问的就是武德年间的在哪儿。”

    议到最后,谁也没有法子。

    郑文楷站起来,推开门,让人套车。

    “全抬!”

    “大哥!”

    “咱们今日要是留一张纸,”郑文楷说,“明日他点的就不是账,是人。”

    那天下午,郑家的账从城里往外抬了两个时辰。

    大车小车一共四十一车。

    最老的一本是武德二年的,纸都脆了,一翻就掉渣。

    裴行俭带着八个识字的,坐在城外的麦场上,从申时点到二更。

    点出来三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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