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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惊变

    第三十一章:惊变 (第3/3页)

    “只可惜,没拉着。”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二十三岁、却已经活够了的人。

    良久。

    她转身。

    “九爷,”她说,“带他回去。让大夫看看。”

    赵无咎愣住了。

    “你……”

    谢停云没有回头。

    “你欠沈家的,沈砚会跟你算。你欠谢家的,我也会跟你算。”

    她顿了顿。

    “但不是现在。”

    她走出废砖窑,走进那片荒草丛。

    身后,赵无咎站在那里,望着她的背影,很久很久。

    十一月十一。

    谢停云回到沈府时,已是傍晚。

    她没有先回停云居,而是直接去了沈砚的院子。

    沈砚躺在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比昨日好了许多。见她进来,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弯了一下唇角。

    “回来了?”

    谢停云走到床边,坐下。

    “回来了。”

    沈砚看着她。

    “赵无咎呢?”

    谢停云沉默片刻。

    “带回来了。”

    沈砚没有意外。

    他早就猜到了。

    “人呢?”

    “关在柴房。九爷派人守着。”

    沈砚看着她。

    “你打算怎么处置?”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沈砚等着。

    良久。

    谢停云开口。

    “他快死了。”她说,“痨病。”

    沈砚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说,永平十七年那夜,他也在场。八岁。”

    沈砚没有说话。

    谢停云看着他。

    “你怎么想?”

    沈砚沉默。

    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久到烛火被点亮,久到他的脸在烛光里半明半暗。

    然后他说:

    “他父亲杀了我父亲。”

    谢停云点头。

    “他知道。”

    “他参与了。”

    “他说他参与了。”

    沈砚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带他回来?”

    谢停云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微凉。

    她握紧。

    “沈砚,”她说,“他八岁那夜,和你一样。”

    沈砚看着她。

    “一样什么?”

    “一样躲在暗处,看着不该看的东西。”

    她顿了顿。

    “一样没得选。”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在火光里冲上山、架着他一步一步往下走的女子。

    看着她眼底那层从未消褪的光。

    “你可怜他?”他问。

    谢停云摇头。

    “不是可怜。”

    “那是什么?”

    谢停云沉默片刻。

    “是——”

    她顿了顿。

    “是不想让那夜再多一个你。”

    沈砚怔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怜悯,不是同情,不是那些虚浮的东西。

    是懂得。

    是只有经历过同样的事,才会有的懂得。

    他忽然想起那夜在码头,她说——

    “我八岁那年,也是这样的夏天。”

    那时她说的,是她自己。

    此刻她说的,是赵无咎。

    两个八岁的孩子。

    一个躲在芦苇丛里,看着父亲死去。

    一个躲在暗处,看着父亲杀人。

    一个逃出来了。

    一个逃不出来。

    他忽然明白她为什么带赵无咎回来了。

    因为那夜躲在暗处的人,差一点就成了他。

    如果当年他父亲没有推开他,如果当年他被隆昌号的人发现——

    他会不会也变成赵无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握着她的手,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动。

    “好。”他说。

    谢停云看着他。

    “好什么?”

    沈砚没有回答。

    他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让大夫去看看他。”他说,“能治就治,治不好——”

    他顿了顿。

    “治不好,就让他死在床上,不是柴房。”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夜色渐浓。

    烛火微微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交叠在一起。

    分不开。

    十一月十二。

    赵无咎被挪到一间干净的厢房里,大夫每日来诊脉、煎药。他什么话都不说,只是躺在床上,望着房梁,一望就是一整天。

    谢停云去看过他一次。

    他看见她,愣了一下。

    “谢小姐,”他的声音沙哑,“你来做什么?”

    谢停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看你死没死。”

    赵无咎苦笑了一下。

    “还没。大夫说还能活几个月。”

    他看着谢停云。

    “你们为什么要救我?”

    谢停云没有回答。

    赵无咎看着她。

    “是因为可怜我?”

    谢停云摇头。

    “那是什么?”

    谢停云沉默片刻。

    “因为你八岁那夜,躲在暗处。”

    赵无咎怔住了。

    他看着这个女子,看着她那双平静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意,没有怜悯,只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那夜,”他说,“我看着我父亲杀人。”

    谢停云点头。

    “我知道。”

    “我怕得要死,却不敢出声。”

    “我知道。”

    “后来我想,如果我当时喊一声,会不会有人来救?”

    他顿了顿。

    “会不会他就不会死?”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赵无咎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苦,很涩,像咬碎了一颗黄连。

    “我每天晚上做梦,都梦见那个场景。沈铮倒在地上,眼睛睁着,看着我。”

    “二十三年了。”

    谢停云听着。

    她想起沈砚。

    他也做梦。

    他也梦见那个场景。

    他也二十年了。

    “赵无咎,”她说,“那夜不是你的错。”

    赵无咎看着她。

    “不是我杀的,可我在场。我看着他们杀人,什么都没做。”

    谢停云摇头。

    “你八岁。你能做什么?”

    赵无咎没有说话。

    谢停云站起身。

    “活着。”她说,“活到死那天,多看看太阳。”

    她转身,走了出去。

    身后,赵无咎望着她的背影,很久很久。

    十一月十五。

    叔公回来了。

    他走的时候悄无声息,回来的时候也悄无声息。

    那天傍晚,他独自出现在沈府东角门外,浑身泥泞,脸色灰败,像走了很远的路。

    门房的人吓坏了,连忙去报沈砚。

    沈砚赶到时,叔公正坐在门房的椅子上,闭着眼,一动不动。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深凹陷,嘴唇干裂,布满了血口子。他的衣服破了好几处,沾满了泥巴和草屑,脚上的鞋也不知丢到哪去了,光着脚,脚底全是血泡。

    沈砚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人。

    这个他找了十几天、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

    “叔公。”他开口,声音沙哑。

    叔公慢慢睁开眼。

    他看着沈砚,看着他身后那道纤细的身影——谢停云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一片落叶。

    “砚哥儿,”他说,“我回来了。”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叔公看着他。

    “我去了一趟北边。”

    沈砚的手指微微一紧。

    “去做什么?”

    叔公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他。

    沈砚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叠信。

    信纸泛黄,墨迹斑驳,有的已经破损。但上面的字迹还能看清——

    是北镇司的官印。

    是隆昌号的账目。

    是——

    是他父亲当年写给某个人的信。

    叔公看着他,声音很轻,很慢。

    “你父亲当年,不是去送死的。”

    “他知道那夜会有事。他留了后手。”

    “这些信,是他托人藏起来的。藏了二十年。”

    沈砚看着那些信,手指微微发抖。

    他翻开第一封。

    是父亲的字迹——

    “永平十七年春,余赴谢家议和。此行凶险,生死难料。若余有不测,此信为证——”

    后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日期、事由。

    每一笔,都是父亲留下的线索。

    每一行,都是父亲用命换来的真相。

    沈砚捧着那些信,很久很久。

    久到叔公的身子开始发抖,久到谢停云忍不住上前扶住他。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叔公。

    “你去找这些,找了十几天?”

    叔公点头。

    “走了很远的路。”

    沈砚沉默。

    他看着叔公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那张苍老的、沟壑纵横的脸。

    “叔公,”他说,“为什么?”

    叔公看着他。

    “因为你父亲是我看着长大的。”

    他顿了顿。

    “因为我欠他的。”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起身,扶着叔公的手臂。

    “回去歇着。”他说。

    叔公看着他。

    “你不问我去哪了?”

    沈砚摇头。

    “不问。”

    叔公愣了一下。

    “为什么?”

    沈砚望着门外那片夜色。

    “因为你是叔公。”

    叔公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个他亲手带大的孩子,看着这个追查了十年、终于拿到父亲遗信的人。

    他忽然眼眶一热。

    “砚哥儿,”他说,“我……”

    沈砚没有让他说下去。

    他只是扶着他,一步一步,走进沈府。

    身后,谢停云站在那里,望着那两道身影。

    一高一矮,一壮一衰。

    一个扶着另一个,慢慢走。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山里,他也是这样扶着叔公,一步一步走出来。

    她忽然想起母亲信里那句话——

    “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恨。是恨过之后,还要继续往前走。”

    她看着那两道身影,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风很大。

    吹动她的衣袂。

    她站在东角门外,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回停云居。

    晚雪的枝桠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春天的时候,会有新芽长出来。

    然后夏天,然后秋天,然后冬天。

    然后又是春天。

    一年一年。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烛火还亮着。

    那串纸鹤还在窗前旋转。

    九只素白的影子,在夜色里泛着微微的光。

    她走到窗前,轻轻触了触那枚最小的纸鹤。

    那是沈砚折的。

    九日之丧,九鹤相送。

    她将那只纸鹤轻轻解下,放入贴胸的暗袋。

    与那枚兽头铁令,与那枚梅雪同盆的玉佩,与他那张写着“母亲教的方子”的纸条,与他那卷亲笔祭文,与母亲的那些信,与那片藏着真相的绢帛,放在一处。

    贴胸的暗袋,越来越满了。

    但她知道,那里永远有空。

    等下一个他送的东西。

    等下一个清晨,他站在院门外等她。

    也等春天。

    等花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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