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掌心 (第2/3页)
谢停云从袖中取出那只锦囊,放入他掌心。
沈砚低头,看着那只锦囊。
“这是什么?”
谢停云看着他。
“你母亲的头发。”
沈砚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看着那只锦囊,很久很久。
然后他打开,取出那缕头发。
细细的一缕,用红绳系着,已经有些发黄。
他捧着那缕头发,一动不动。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那道从未愈合的伤口,看着那伤口深处隐约可见的、从未示人的柔软。
风很大,吹动他的衣袂。
他就那样站着,捧着那缕头发,很久很久。
久到天色渐渐暗下来,久到远处开始掌灯。
然后他将那缕头发小心收好,放入贴胸的暗袋。
与那些父亲留下的信,放在一处。
“谢停云。”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嗯?”
“多谢。”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微凉。
她握紧。
“不用谢。”她说。
十一月十九。
谢停云开始整理芸娘的旧物。
她把那些衣裳一件一件叠好,用熏香熏过,再放回箱子里。她把那对玉镯擦拭干净,放在锦盒里。她把那面铜镜擦亮,摆在书案上。她把那本《诗经》一页一页翻过,把那些她认得的、不认得的字,一个一个抄下来。
沈砚有时候会过来,坐在旁边看着。
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窗外的风声。
有一天,她翻到《诗经》里的一页,忽然停住了。
那页上,有人用极淡的墨写了一行小字——
“今日芸娘说想吃桂花糕。我去买了。她吃得很开心,嘴角沾了屑,像个小孩子。”
是沈砚父亲的字迹。
谢停云看着那行字,轻轻笑了一下。
沈砚凑过来看。
“写的什么?”
谢停云指了指那行字。
沈砚看了,沉默片刻。
然后他也轻轻笑了一下。
很淡,很轻,像一片落叶。
“我父亲,”他说,“原来也会说这种话。”
谢停云看着他。
“什么话?”
沈砚想了想。
“就是——”他顿了顿,“像小孩子的话。”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继续翻那本书。
又翻了几页,又看见一行——
“芸娘今日教我认字。我认错了,她笑得直不起腰。我说,你笑什么?她说,笑你笨。我说,那你教我。她说,好。”
谢停云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想起沈砚教她认那些旧卷宗上的字。
她认错了,他也是这样看着她,轻轻弯一下唇角。
原来这种事,也是会遗传的。
她将那句话抄了下来。
抄完,她抬起头,看着沈砚。
“你父亲很爱你母亲。”
沈砚点头。
“我知道。”
谢停云看着他。
“你也是。”
沈砚微微一怔。
“什么?”
谢停云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下头,继续抄那些字。
但沈砚看见了。
看见她眼底那层淡淡的光。
他忽然想,原来被人说“你也是”,是这种感觉。
十一月二十。
谢停云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谢府送来的,是谢允执的亲笔。
信上说了几件事——
第一,那四个北镇司的暗桩已经处置了。两个被押送官府,两个在反抗中被杀。
第二,赵无咎的病情稳住了。大夫说,好好养着,还能活几年。
第三,族里那些签了联名信的人,该罚的都罚了。三叔公被逐出族谱,其余人罚了银子、禁了足。
第四——
谢允执写道:
“母亲旧居的梅花开了。今年开得早,满树都是。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谢停云握着那封信,很久很久。
梅花开了。
母亲种的那株梅。
每年冬天都会开。
今年开得早。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
晚雪的枝桠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但谢府的梅花开了。
满树都是。
她将那封信折好,收入袖中。
十一月二十一。
谢停云回了谢府。
沈砚送她到东角门外。
“什么时候回来?”他问。
谢停云想了想。
“住一晚。明天回。”
沈砚点头。
“好。”
谢停云看着他。
“你一个人可以吗?”
沈砚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可以。”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
然后她弯腰登车。
车帘垂落的瞬间,她看见他还站在那里,望着她。
马车辚辚,驶向谢府。
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心里很安稳。
谢府的梅花真的开了。
满树都是。
浅粉色的,密密匝匝,缀满了枝头。有些已经全开了,花瓣舒展,露出嫩黄的蕊。有些还是花苞,鼓鼓的,像一粒粒小小的珍珠。
谢停云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
谢允执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阳光透过花枝洒下来,在她脸上落下斑驳的影。
“母亲若在,”谢停云忽然开口,“会很高兴。”
谢允执点头。
“她最喜欢这株梅。”
谢停云伸出手,轻轻触了触那枚最小的花苞。
软软的,凉凉的,像一个小小的梦。
她忽然想起母亲信里那句话——
“梅树一年只开一次花。花期很短。但你若和喜欢的人一起看,那一次,就够记一辈子。”
她收回手。
“兄长,”她说,“我想剪几枝,带回去。”
谢允执看着她。
“带回去?放哪?”
谢停云望着那株梅。
“插在瓶里。”她说,“放在窗前。”
谢允执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发间那枚青玉簪,看着她腕间那对羊脂玉镯,看着她眼底那层淡淡的、温润的光。
他忽然明白了。
“好。”他说。
谢停云剪了三枝。
一枝最盛的,花团锦簇。
一枝半开的,花苞鼓鼓。
一枝含苞的,只有几粒小小的、粉色的点。
她用湿布包了根部,小心地放进一只青瓷瓶里。
然后她捧着那只瓷瓶,上了回沈府的马车。
沈砚在停云居院门外等她。
见她捧着那只瓷瓶下车,他微微一怔。
“这是什么?”
谢停云将瓷瓶捧到他面前。
“梅花。”她说,“谢府的梅花。”
沈砚低头,看着那三枝梅花。
一枝最盛的,花团锦簇。
一枝半开的,花苞鼓鼓。
一枝含苞的,只有几粒小小的、粉色的点。
他看了很久。
“你母亲种的?”他问。
谢停云点头。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接过那只瓷瓶,捧在手里,走进停云居。
他将那只瓷瓶放在窗前的书案上。
与那串纸鹤并排。
谢停云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三枝梅花,看着那串纸鹤。
纸鹤是素白的。
梅花是浅粉的。
一左一右,一静一动。
像两个人。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沈砚转过头。
“笑什么?”
谢停云摇摇头。
“没什么。”
她走到窗前,伸出手,轻轻触了触那枝含苞的梅花。
“这枝,”她说,“像我们。”
沈砚看着她。
“怎么像?”
谢停云望着那几粒小小的花苞。
“还没开。”她说,“但会开。”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微凉。
他握紧。
“会开的。”他说。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晚雪的枝桠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但窗内,梅花正在静静地开。
十一月二十二。
谢停云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在谢府,还是个小女孩。母亲坐在梅树下,笑着朝她招手。她跑过去,扑进母亲怀里。母亲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云儿,”母亲说,“你长大了。”
她抬起头,看着母亲。
母亲的面容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
她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母亲笑着,慢慢消失了。
她伸手去抓,抓了个空。
然后她醒了。
枕边微湿。
窗外天色微明。
她躺了一会儿,起身,走到窗前。
那三枝梅花还在。
最盛的那枝,花瓣落了几片,飘在窗台上。
半开的那枝,又开了几朵。
含苞的那枝,还是几粒小小的花苞。
她拾起那几片落花,托在掌心。
粉色的,薄薄的,像几片小小的蝶翅。
她看了一会儿,将那几片落花轻轻放入贴胸的暗袋。
与那些她珍藏的东西,放在一处。
十一月二十三。
沈砚的伤好了大半,可以下床走动了。
他每日来停云居,陪谢停云给梅花换水、整理花枝、数新开的花苞。
谢停云有时候会给他讲母亲的事。
讲母亲种这株梅树的经过,讲母亲如何在树下教她认字,讲母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的那些话。
沈砚听着,不说话。
但他记得很清楚。
每一件都记得。
有一天,谢停云讲完,忽然问他:
“你呢?你母亲的事,你记得多少?”
沈砚沉默片刻。
“不多。”他说,“三岁,记不得什么。”
谢停云看着他。
“一点印象都没有?”
沈砚想了想。
“有一个。”
谢停云等着。
沈砚望着那三枝梅花。
“我记得她的手。”
谢停云微微一怔。
“手?”
沈砚点头。
“很软,很暖。握着我的时候,会轻轻拍。”
他顿了顿。
“就这些。”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微凉。
他握紧。
“像这样?”她问。
沈砚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
她的手细细的,软软的,像——
像母亲的手。
他忽然有些恍惚。
“像。”他说。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晚雪的枝桠光秃秃的。
但他们的手,握在一起。
很暖。
十一月二十四。
谢停云收到一封从谢府送来的信。
是谢允执的笔迹。
信很短——
“云儿,赵无咎的事,我查清楚了。他那夜说的都是真的。他八岁那年,确实在场。但他没有动手。他一直躲在暗处,看着。”
“沈家那边,叔公让人送了一封信来。信上说,当年的事,他愿意作证。愿意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还有,母亲留下的那些东西,我又翻了一遍。在她妆匣最底层,找到一封信。是写给沈砚母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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