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灰烬纪元
第1章 最后三十元 (第2/3页)
外卖”。
陈默盯着第三条消息。
手指悬在屏幕上,颤抖。不是因为冷,是低血糖,手抖得控制不住。他今天只吃了一包泡面,中午吃的,现在胃里空空,像有只手在里面攥着,拧着疼。
他打字:“吃了,妈你也吃”。
删除。
光标闪烁,像在催促。
重新打:“妈,我失业了,没钱了,妈我撑不下去了”。
删除。不能发。不能让她知道。她在医院,她在疼,她在等死,不能再让她担心。
最后发出去:“正吃呢,妈包的饺子最香。妈,你身体怎么样”?
发送。
几乎秒回。母亲打字很慢,一个键一个键按,但回得很快。她大概一直拿着手机,在等他的消息。
“妈好着呢。就是最近老觉得肚子胀,没事,年纪大了都这样。你在外面好好的,妈就放心了”。
陈默的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
一滴,两滴。眼泪是咸的,在冰冷的屏幕上迅速变凉,晕开那行字。他用手背抹,越抹越花,屏幕上全是水渍,像雨天的车窗。
他早知道母亲病了。
三个月前,他回老家。母亲在厨房做饭,抽油烟机轰隆隆响,她在炒菜,油烟呛得咳嗽。他在卧室整理旧物,其实没什么可整理的,母亲一辈子简朴,东西少得可怜。
在母亲衣柜最底下的铁盒里——那个装存折、户口本、重要证件的铁盒,绿色的,锈迹斑斑——他偷看了体检报告。
“李秀珍,女,62岁。胰腺癌IV期,肝转移。预计生存期3-6个月。靶向治疗月费用3-5万,此类靶向药2025年未进入国家医疗保险统筹目录,医保不报销”
白纸黑字,像判决书。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像外星文字。他看了三遍,才看懂“胰腺癌IV期”是什么意思。晚期,扩散,没救了。
他记得当时手抖得拿不住纸。A4纸飘到地上,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他蹲下去捡,蹲下去就站不起来了。腿软,像被抽了骨头。就那样蹲着,蹲到腿麻,蹲到失去知觉,蹲到窗外的天从亮到黑。
母亲在厨房喊:“儿子,吃饭了”!
他应:“来了”!
声音是哑的。他把报告塞回铁盒,塞到最底下,用其他文件盖住。擦干脸,对着镜子练习笑。嘴角上扬,眼睛眯起,像平时一样。
走出房间。桌上三菜一汤,青椒肉丝,番茄炒蛋,清炒白菜,紫菜蛋花汤。母亲给他夹菜:“多吃点,你看你都瘦了”。
他低头扒饭,饭是咸的,混着眼泪。
突然又震了一下的手机打断了陈默的回忆。陌生号码,广州本地的。
他接起:“喂”?
“请问是陈默先生吗?这里是中山大学肿瘤防治中心。您母亲李秀珍女士的病理报告出来了,建议尽快住院。押金需要五万,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来办手续”?
是个年轻女声,专业,冷静,不带感情。
陈默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喉咙里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又湿又重,堵着气管,堵着声带。他咳嗽一声,咳出点声音,嘶哑的:
“陈先生”?
“我...我筹钱。很快,很快”。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每个字都带着血味。
“那您尽快。李女士的情况...不太乐观”。
“我知道。谢谢”。
挂掉电话。手在抖,抖得握不住手机。手机掉在床上,弹了一下,屏幕朝上,还亮着。屏保是母亲的照片,她在笑。
他打开手机银行APP,手指颤抖着输入母亲的卡号——他背得滚瓜烂熟。母亲的生日是他的密码,他的生日是母亲的密码。母亲说:“这样好记,咱娘俩谁也不忘”。
余额:4763.21元
这是母亲一辈子在服装厂踩缝纫机攒下的。他记得母亲说:“这钱不动,留着给你娶媳妇。妈没什么本事,就会踩缝纫机,踩了四十年,踩出这点钱”。
四十年。每天十小时,每周六天,每月二百多小时,每年三千多小时,四十年十二万小时。踩坏三台缝纫机,用坏几十个顶针,手指被针扎过无数次,最后攒下四千七百六十三块二毛一。
还差四万五。
陈默站起来,在房间里转圈。
十平米,从门到窗七步,从窗到门七步。他转了三十圈,头晕,扶着墙喘气。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砖缝里有蟑螂的尸体,干瘪的,像标本,触须还完整。
窗外炸开烟花。
砰——啪——
第一声巨响,然后连绵不断。砰啪啪砰啪——像战场,像爆炸,像世界在崩塌。
除夕夜的高潮到了。对街的城中村自建房挂满彩灯,红的绿的黄的,一闪一闪,像癫痫病人的眼睛。一家老小在阳台放鞭炮,孩子的笑声穿透玻璃,尖利,兴奋,像针一样扎进耳朵。
“爸爸!看这个!这个好响”!
“妈妈,我也要放!给我一个”!
“小心点,别烫着手”。
陈默走到窗前,推开锈住的窗栓。用力推了三次,才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像冰水泼在脸上。风里带着硫磺味,浓烈的,刺鼻的。还有年夜饭的香气——谁家在炖红烧肉,酱油的焦香混着肉的油腻。谁的电视在放春晚小品,观众在笑,整齐划一的笑声。谁家在举杯,玻璃碰撞的声音清脆,叮叮当当。
“新年快乐”!
“身体健康”!
“万事如意”!
他住九楼。往下看,街道像一条发光的血管,车灯尾灯路灯招牌灯,汇成一条流动的光河。电动车、行人、卖烤红薯的小贩,在除夕夜里匆忙移动,赶着回家,或者赶着离开。每个人都有人等,有家回,有年夜饭吃。
手机又震。支付宝的推送,红色的,像警报:
“您的花呗额度已用尽。本月待还8129.33元”。
陈默关掉手机。
屏幕黑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眼窝深陷,颧骨凸出,胡子拉碴。脸色是蜡黄的,像病人。眼睛是红的,血丝密布。像个逃犯,像个流浪汉,像个...死人。
他站了很久,直到腿又开始麻。
然后他从钱包里抽出那三张十元纸币。
展开,抚平折痕。新钞,印着毛**头像。毛**在笑,慈祥地看着他。
现在他不需要了。
他把纸币一张张展平,叠在一起,对折,塞进牛仔裤口袋。布料粗糙,磨着大腿皮肤,有点痒。
穿上唯一一件还算干净的羽绒服——袖口磨破了,露出白色的絮,像伤口翻出的脂肪。拉链坏了,只能敞着。领口有油渍,洗不掉了。
背上背包。黑色的,用了八年,背带缝了三次。里面是笔记本电脑、充电器、和一套换洗内衣。内裤洗得发硬,像纸板。袜子有破洞,在大脚趾位置。
最后,他拿起母亲的照片。
看了很久。手指摩挲着相框玻璃,冰凉的。母亲在笑,眼睛眯成缝,皱纹从眼角放射出去,像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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