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侄 (第3/3页)
。先是用雪团仔细地为它擦洗掉皮毛上沾染的泥污和汗渍,梳理打结的鬃毛。接着,从行囊里掏出珍藏的鸡蛋干(煮熟晒干的蛋黄蛋清混合物,高蛋白)、豆饼(榨油后的豆粕压制,富含植物蛋白和能量),又寻了些向阳处尚未完全冻僵的枯黄草叶。看着“踏夜”狼吞虎咽,大快朵颐,发出满足的响鼻,我也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伺候完马儿,我也简单吃了些干粮,饮了些雪水。一人一马,休整完毕,整装待发。
这一次,我不再急于赶路。心境澄澈之后,反而有闲情逸致欣赏这北国雪原的苍茫壮阔。一人一骑,信马由缰,沿着来时的路径,优哉游哉地缓行。看雪落群山,听寒风呼啸,感受着体内纯阳内力在寒冷中自发流转的融融暖意。原本只需疾驰一日的路程,硬是让我走了三天三夜。当那座熟悉的、金碧辉煌的巨大王帐再次出现在视野中时,心中竟无多少波澜。
帐外并无刀斧手林立,守卫虽然森严,但气氛却显得平和了许多。通报之后,我掀帘而入。帐内暖意融融,巨大的青铜火盆炭火正旺。只见耶律重元与耶律洪基叔侄二人,竟毫无隔阂地席地而坐,围着火盆。中间摆着一只烤得金黄流油的肥羊,几坛开了封的烈酒。两人推杯换盏,低声交谈,脸上带着释然的笑意和微醺的红晕。之前的剑拔弩张、猜忌生死,仿佛都在这几日的深谈与烈酒的催化下,烟消云散。权力的交接,或许已在无声中完成。
我的目光却被火盆旁矮几上的一样东西吸引了——几块方方正正、压制得极为紧实、色泽深褐油亮的茶砖!上面隐约可见“江南”、“贡品”等字样。这可是真正的稀罕物,在苦寒的北地军营中见到,实属不易。
“好茶!”我赞了一声,也不客气,径直走过去。随手抓起帐外干净的新雪,投入一个干净的铜壶中,架在火盆旁加热。待雪水初沸,便用匕首撬下一小块茶砖,投入壶中煎煮。霎时间,浓郁的茶香混合着松烟炭火气弥漫开来。接着,我又取来辽军常备的、膻味极淡的优质马奶和一小撮青盐。待茶汤煮得浓酽,滤去茶叶,将滚烫的褐色茶汤冲入盛有马奶的大碗中,再撒入盐粒,用匕首(权当搅拌棒)快速搅动。很快,一碗色泽醇厚、奶香与茶香交织、带着淡淡咸味的“蜜雪冰城款蒙古咸奶茶”便新鲜出炉!独特的香气瞬间盖过了烤羊和酒气。
正在把酒言欢的叔侄二人被这奇异的香气和我的动作打断,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耶律洪基抽了抽鼻子,眼睛一亮:“欧阳先生,您这是……?”
“奶茶。”我端起碗,吹了吹热气,呷了一口,感受着那咸香醇厚、暖入心脾的滋味,“江南茶砖配北地马奶,再加点盐提味,尝尝?”
“妙!妙啊!”耶律重元也来了兴致,放下酒杯,“快,给本帅…呃,给我们也来上一碗!这味儿,比光喝酒有意思!”
幸好,辽军王帐物资储备极其丰富。奶、盐、茶叶管够。在两位辽国最高权力者眼巴巴的注视下,我又如法炮制了两大碗。看着这两位曾经势同水火的叔侄,此刻捧着粗瓷大碗,学着我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吹气,然后试探性地啜饮,随即被那新奇而温暖的味道征服,露出满足而惊奇的神情,这场面颇有些滑稽又带着一丝温馨。
一碗热腾腾、咸滋滋的奶茶下肚,暖流瞬间通达四肢百骸。茶砖中蕴含的茶多酚、茶碱(Tea alkaloids)等天然生物碱开始发挥作用,温和而持续地刺激着中枢神经,驱散了连日奔波的疲惫,也让思维变得更加清晰活跃。我瞥了一眼旁边侍立的辽国文书官(负责记录),心中暗笑:“刚看到‘EGCG’(表没食子儿茶素没食子酸酯)的同学别多想,这玩意儿在我前世本科实验室里就被研究烂了,论文都发得没新意了。”
借着这奶茶带来的暖意和茶劲,看着眼前这两位放下心防、对坐畅饮的辽国至尊,一个念头在我心中越发清晰。
今夜,注定无眠。
我放下空碗,目光炯炯地看向耶律重元和耶律洪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二位,长夜漫漫,酒足饭饱,茶也暖了身子。不如,我们趁着这茶劲,来个彻夜长谈?”
我的目光扫过帐壁上悬挂的简陋地图,掠过象征王权的金狼旗帜,最终落回他们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笃定的自信:
“谈经史子集,论治国安邦,说华夷之辨,道天下大势……谈完之后,若你们二位还觉得自己骨子里流的,与那中原汉家文明毫无瓜葛,觉得自己不算广义上的‘华夏’一份子……”
我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俯瞰历史的沧桑与洞见:
“那就算我欧阳起飞,全盘皆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