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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余烬

    第二章 余烬 (第3/3页)

还在冒烟。

    “你朋友刘洋,陈旭东呢?”他问。

    “刘洋没事。陈旭东——”张临渊顿了一下,“没了。”

    父亲沉默了几秒,没有再问。

    他开始收拾。把倒了的书柜扶起来,一个人扶不动,张临渊走过去搭了把手。书柜靠墙放好,书捡起来,能看的摞在一起,不能看的装进袋子里。茶几翻过来,腿断了,他把茶几靠墙放着。沙发的海绵塞回去,拉链拉不上,他用胶带封了一下。

    母亲从厨房拿出扫帚,扫碎玻璃。碎玻璃很多,从窗户一直撒到客厅中间。她扫得很仔细,一下一下地把碎玻璃扫到一起,堆成一小堆,然后铲进簸箕里。那些玻璃碴子有大有小,大的有巴掌大,小的像沙子。她弯腰扫的时候,背微微弯着。

    三个人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没有说话。没有人说“你没事就好”,没有人说“吓死我了”,没有人说“幸好你活着”。但张临渊知道,他们在用他们的方式告诉他:现在没事了。

    巴尔沉默了很久。

    它在看。

    魔神活了不知道多少年。见过战争,见过瘟疫,见过无数种族的生死存亡。见过比这惨烈一万倍的场景,见过比这更绝望的眼。但它没见过这种事。一个女人跑丢了鞋,跑了不知道多少个路口,回到家,先做的事不是坐下喝水,是摸儿子的脸。一个***在碎掉的窗户前,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去搬沙发。一家三口,不说话,不哭,不抱,只是把倒下的茶几扶起来,把碎掉的玻璃扫干净。

    “人类的情感,真是无用。”

    它的声音从脑海深处传来,清晰而冷淡。

    “却又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张临渊没有说话。他把碎玻璃扫进簸箕里,倒进垃圾桶。

    “你不懂。”

    巴尔沉默了很久。

    “我确实不懂。”

    它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什么。

    “但看着也无妨。”

    垃圾桶满了。张临渊把垃圾袋系上口子,放在门口。厨房的地上有水渍,他拿拖把拖了两遍。父亲先用木板、塑料和布把家里的破洞补起来,母亲把干净的被子铺好,把枕头放在床头,把窗帘拉上。窗帘破了几个洞,光从洞里漏进来,像几颗星星。

    他们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没人说一句话。张临渊有时候在做事,有时候停下来,听他们走动的声音、收拾的声音、呼吸的声音。不用问“你在哪”,听听声音就知道。

    过了许久,家里收拾了七七八八。水电还能正常使用,父亲下楼从后备箱带上来一箱应急食物,母亲用家里仅存完好的餐具简单处理食物。

    没过一会又有人敲门,“砰砰砰”,很急,三下,停一下,又三下。张临渊去开门。刘洋站在门口。他换了一身衣服。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子也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眼泪。他上上下下张望张临渊,从上看到下,从下看到上,看了两遍,像在确认什么。

    “你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

    刘洋的嘴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又张了一下,声音卡在喉咙里。

    “那明天——”他的声音卡了一下,“明天学校——”

    他没说完。张临渊知道他在说什么。明天学校还上课吗?明天他们还一起去上学吗?明天他们还和以前一样吗?

    张临渊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刘洋站了一会儿,说了句“我先回去了,我爸妈也等我呢”,然后转身走了。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明天我来找你。”

    “咱们一起走。”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张临渊站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轻轻带上门。母亲从厨房里走出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看了一眼门口。

    “刘洋?”

    “嗯。”

    “他还好吗?”

    “没事。皮外伤。”

    母亲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转身回到厨房将食物端出来。

    张临渊端着碗,喝了一口汤。汤是咸的,烫的,从喉咙滑下去,把胃暖了一下。他发现自己的手不抖了。

    吃完饭,母亲把碗收了。父亲说了一句“早点休息”,然后回房间了。张临渊去洗了个澡,水不热,但也不凉。水流过皮肤,把干了的血冲掉。水从身上流下去的时候是淡红色的,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踩了踩脚下的水花,红色散开了。他把头发上的血冲干净,把指甲缝里的灰抠干净,把耳朵后面的汗擦干净。穿上母亲翻出来的干净T恤,运动裤,裤腿有点长,卷了两截。

    张临渊躺在床上,关了灯。窗帘拉上了,但没有玻璃,是用木板挡起来的,风从木板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帘布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个人在呼吸。塑料布在外面的窗口上被吹得“啪嗒啪嗒”响。

    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应急灯的白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他盯着那条白线,盯着盯着,眼睛就没有焦点了。

    “你朋友死了。”

    巴尔开口了,声音平静。

    “你的同学,你的邻居,这座城市里很多人也死了。但你还活着。不是因为命大,是因为我。”

    张临渊把被子拉到下巴,没有说话。

    “你觉得你不配活着对吧?”

    沉默。

    “你确实不配。但你活下来了。所以你要做点什么。不然你活着和你死了,没有区别。”

    张临渊闭上眼睛。他想了很久。想街上的虫子,想陈旭东倒下时眼睛里的光,想刘洋说“明天我来找你”时的语气。

    想巴尔说的那句话。

    “不然你活着和你死了,没有区别。”

    他不想再看到任何人死在他面前。

    不是“英雄主义”,是“怕”,怕到骨头里。所以他必须变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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