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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茶会

    第九章 茶会 (第3/3页)

约能看见一座小亭子的轮廓。山体离园子不远,最近的地方只隔了一道围墙,围墙外面是一条干涸的河沟,河沟里长满了杂草。

    申时三刻。

    安静。

    水榭里只剩下林晚和翠儿两个人,远处的回廊上偶尔有丫鬟走过,脚步声很快,像在赶路。园子门口的马车一辆一辆地走了,车夫吆喝马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申时四刻。

    林晚的手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一下。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很轻,很远,像有人从山上扔了一块石头,石头砸在树枝上,咔嚓一声,然后是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灌木丛里滚动,越来越快,越来越近。

    翠儿也听见了,抬头往山上看。

    “小姐,那是什么声音?”

    林晚没回答,她的手指在栏杆上又敲了一下。

    然后声音停了。

    不是停了,是到了。一个人影从围墙外面翻进来,动作很快,像一只被惊动的猫。他翻过围墙的时候,手在墙头上撑了一下,身体在空中画了一个弧线,然后重重地落在地上,滚了两圈,滚到了池塘边上。

    他的衣服是深褐色的,沾满了泥和血,左边的衣袖被撕开了,露出一条长长的伤口,伤口还在流血,血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青砖地上,一滴一滴的,很快汇成了一小摊。他的头发散着,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上全是擦伤,颧骨上的皮磨破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肉。

    他想站起来,但腿软了一下,又跪了下去。他的手撑在地上,手指抠着砖缝,指甲里全是泥。他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风箱,胸腔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翠儿吓得往后退了两步,食盒掉在地上,盖子摔开了,里面的点心滚了一地。她的嘴张着,想喊,但嗓子像被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林晚没动。

    她站在水榭的栏杆边上,看着那个人跪在池塘边,身上全是血和泥,像一个从战场上逃回来的伤兵。

    那个人抬起了头。

    头发从脸上滑开,露出他的脸。很年轻,二十出头的年纪,脸型消瘦,颧骨很高,下巴很尖,鼻梁挺直,眉毛很浓,眉尾往上挑,像两把刀。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很大,在暗光里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

    他看着林晚,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的喉咙里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是一个字刚出口就碎掉了。

    然后他的身体往前一倾,头朝下,栽进了池塘里。

    水花溅起来,溅了翠儿一脸。翠儿啊了一声,用手抹了一把脸,满手都是水,还有一片荷叶粘在她手背上。

    池塘里的水不深,但那个人栽下去之后没有挣扎,身体慢慢地往下沉,头发在水面上散开,像一团黑色的水草。他的衣服在水里鼓起来,像一只沉底的帆。

    林晚看着他在水里往下沉,沉到腰的时候,他动了一下,手在水里划了一下,但力道很小,像在做梦的时候翻了个身。

    她转过身,对翠儿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稳。

    “去叫人。”

    翠儿愣了一瞬,然后转身就跑。她跑得很快,绣花鞋踩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的,像有人在后面追她。

    林晚走到池塘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水很凉,凉得她手指一缩。她抓住那个人的衣领,衣领湿透了,滑溜溜的,不好抓,她又往深处探了探,抓住了他后颈的衣料,用力往上提。

    那个人很重,湿了之后更重。林晚一只手提不动,两只手一起,膝盖撑在地上,腰用力,把他从水里拖出来,拖到池塘边的草地上。

    他躺在那里,脸上全是水,嘴唇发紫,眼皮闭着,睫毛上挂着水珠,胸口没有起伏。

    林晚把他的头侧过来,让他嘴里的水流出来。水不多,流了几口就没了。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没有感觉到任何气流。

    她把他的下巴抬起来,一只手按住他的额头,另一只手抬着他的下巴,让他的呼吸道打开。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捏住他的鼻子,嘴唇包住他的嘴唇,往里吹了一口气。

    他的胸口鼓起来了一点。

    她又吹了一口。

    第三口。

    第四口。

    她做到第五口的时候,那个人的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卡住了,然后他开始咳嗽,咳得很厉害,整个人蜷缩起来,侧过身,把胃里的水吐了出来。水混着胃液,颜色发黄,有一股酸味,流在草地上,渗进泥土里。

    他咳了很久,咳到最后只剩下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了,才停下来。他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起伏得很厉害,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抢夺空气。

    林晚站起来,退后了两步。

    裙摆湿了一大片,水蓝色的料子变成了深蓝色,贴在小腿上,凉飕飕的。手上也全是水,还有一股池塘里的腥味,混着血的味道。她把手在裙摆上擦了两下,擦不干净,黏糊糊的。

    那个人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林晚,看了很久。他的瞳孔慢慢缩小,从占满眼眶的大小缩成了正常的大小,眼珠的颜色从黑色变成了深褐色。他的目光从林晚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又从手上移到她湿透的裙摆上,最后回到她的脸上。

    “你是谁?”他的声音很哑,像是用砂纸磨过的。

    “救你的人。”林晚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撑着手臂坐起来,靠在池塘边的石头上。他的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要停一会儿,像是在等疼痛过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上的伤口,血已经不流了,伤口边缘的皮肤发白,卷起来,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

    “你不该救我。”他说。

    “为什么?”

    “救我的人会死。”

    林晚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夕阳的最后一抹光从围墙外面照进来,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成一半亮一半暗。他的眼睛在暗处显得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谁要杀你?”

    他没有回答。他偏过头,看着围墙外面那座小山,看了几息,然后收回目光,看着林晚。

    “有吃的吗?”

    林晚看了一眼地上那些从食盒里滚出来的点心。桂花糕碎成了几块,枣泥酥被踩扁了,莲蓉饼上沾了泥。只有绿豆糕还完整,用油纸包着,掉在水榭的台阶边上,没沾到泥。

    她走过去,捡起那包绿豆糕,走回来,递给他。

    他接过绿豆糕,撕开油纸,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咽得很艰难,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然后又拿了一块,又一块,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一包绿豆糕全吃完了。

    他把油纸捏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抬起头看着林晚。

    “你想要什么?”

    林晚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的命是我救的,从今天起,你的命是我的。”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想让我给你卖命?”

    “不是卖命。”林晚说,“是还债。你欠我一条命,这条命你怎么还,你自己想。我可以给你时间。”

    他沉默了很久。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翠儿带着人跑过来了,好几个人的脚步声混在一起,杂沓的,急促的,中间还夹着翠儿的喊声——“就在那边,快,快!”

    他站起来,动作比刚才利落了一些,但站直了之后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石头。他看着林晚,深褐色的眼睛在暮色里几乎看不清颜色,只能看见两个深色的点。

    “沈渡。”他说,“我叫沈渡。”

    林晚点了点头。

    “林晚。”

    翠儿跑到了,身后跟着两个家丁和一个拿着药箱的老头。翠儿看见林晚裙摆上的水和泥,脸都白了。

    “小姐,您没事吧?您身上的水是……”

    “没事。”林晚站起来,“把他带回去,找个大夫给他看看伤。”

    翠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沈渡,又看了看林晚,把话咽回去了。她转过身,指挥那两个家丁把沈渡扶起来,沈渡没有拒绝,由着他们架着自己,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他走到园子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偏过头,侧脸对着林晚。

    “你刚才给我吹气的时候,不怕我死了?”

    林晚站在水榭的台阶上,暮色已经把她的脸照得模糊了,只有那枚玉佩还在腰间泛着淡淡的光。

    “怕。”她说,“但怕也要做。”

    沈渡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头,被家丁扶着走出了园子。

    翠儿站在林晚身边,看着沈渡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小声说:“小姐,这个人来路不明,身上还有伤,您真的要收留他?”

    林晚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裙摆,水蓝色的料子上沾了泥,还有几片碎荷叶粘在上面。她用手指把荷叶捏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轻轻吹掉了。

    “他不是来路不明。”林晚说,“他是沈渡。”

    “沈渡是谁?”

    “一个会报答救命之恩的人。”

    翠儿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弯腰捡起地上的食盒,把摔碎的点心扫到一起,捧在手心里,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看了看四周,没有垃圾桶,只好把碎点心放在水榭的椅子下面,拍了拍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马车在园子门口等着,车夫刘叔靠着车厢打盹,听见脚步声赶紧醒了,揉了揉眼睛,把脚凳放下来。

    林晚上车的时候,湿透的裙摆在车板上蹭了一下,留下一道水印。

    马车开动了,车轮碾在城南的石板路上,咕噜咕噜的。街上的铺子已经关了门,木板门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缝隙里透出里面的灯光,一条一条的,像金线。卖卤煮的摊子还在,热气从锅里冒出来,白茫茫的,把摊主的脸遮得看不清楚。

    翠儿坐在车厢里,看着林晚湿透的裙摆,心疼得直抽气。

    “小姐,回去赶紧换下来,别着凉了。今天夜里要降温的,翠儿早上起来的时候院子里都起霜了。”

    林晚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是沈渡躺在池塘边的样子。他的脸被水泡得发白,嘴唇发紫,眼皮闭着,睫毛上挂着水珠。她给他吹气的时候,嘴唇碰到他的嘴唇,凉的,软的,没有温度。

    她翻了个身,面朝车壁。

    翠儿把一件披风搭在她身上,披风是翠儿自己的,青色的粗布,洗得发白,上面有一股皂角的气味。

    “小姐,那个叫沈渡的,您打算把他安置在哪?”

    林晚没有睁眼。

    “先找个客房让他住下,把伤养好。别让苏姨娘那边的人知道。”

    翠儿点了点头,然后想起林晚闭着眼睛看不见,又应了一声:“知道了。”

    马车拐进丞相府的巷子,门房的灯笼在暮色里亮着,橘红色的光,像一只眼睛。

    林晚下了车,湿透的裙摆在夜风里被吹得贴在小腿上,凉意从脚踝一直爬到膝盖。她快步走进二门,穿过回廊,回到自己的院子。

    周嬷嬷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件干爽的披风,像是等了很久。

    “大小姐,老奴听说了茶会上的事。”她把披风递过来,声音平平的,“长公主很喜欢您泡的茶。”

    林晚接过披风,披在肩上。披风是绒布的,厚实,一披上去身上的凉意就退了几分。

    “嬷嬷消息真快。”

    “老奴在京城住了三十年,这点消息还是有的。”周嬷嬷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大小姐带回来的那个人,老奴已经让人安排在东厢房了,请了大夫来看过,说是皮外伤,不碍事,养几天就好了。”

    林晚走进院子,往东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灯亮着,窗户纸上映出一个人影,坐在床沿上,背挺得很直,头微微低着,像是在看自己的手。

    “嬷嬷不问问我为什么带个来历不明的人回来?”

    周嬷嬷捻了一下佛珠,珠子转动的声音在夜风里很轻。

    “大小姐带回来的人,自然有大小姐的道理。老奴只负责把规矩教好,不负责问为什么。”

    她走了。

    林晚站在院子里,看着东厢房的窗户纸上那个人影。人影动了一下,手抬起来,像是在摸自己左臂上的伤口。摸了一会儿,手放下了,人影又不动了。

    翠儿从屋里端出一盆热水,招呼林晚进去换衣裳。

    林晚又看了一眼东厢房的窗户纸,然后转身进了屋。

    灯灭了。

    东厢房的灯还在亮着,亮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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