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秦王 (第3/3页)
每天来一个时辰,不准迟到,不准早退。我让你弹什么你就弹什么,不准问为什么。学不会就反复练,练到会为止。三个月之后,你要是能弹一首完整的曲子,就算你过关。弹不了,以后别来了。”
林晚点了头。
“明天开始。”
孟星河看了她一眼,转回去,继续刻花纹。
“今天就开始。”
他从墙上取下一张琴,放在桌案上。琴身是桐木的,漆面是深褐色的,有些地方磨出了木头本身的颜色。琴弦是新的,银白色的,绷得很紧,拨一下,声音很清亮,余音在屋子里回荡了很久。
“坐下。”他指了一下桌案前的椅子。
林晚坐下,腰背挺直,手放在膝盖上。孟星河看了她的坐姿一眼,眉头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他把琴推到林晚面前,把她的手拿起来,放在琴弦上。他的手很凉,指腹上有厚厚的茧,硬得像石头。他的手指按着林晚的手指,一个一个地拨弦。
“这是宫。这是商。这是角。这是徵。这是羽。记住这五个音。”
林晚的手指按在琴弦上,拨了一下宫弦,声音低沉浑厚,像远处的钟声。又拨了一下商弦,声音高了一些,清亮一些,像泉水滴在石头上。
她一个音一个音地拨,拨了十遍,记住了五个音的位置。
孟星河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琴谱,放在她面前。谱子是减字谱,上面写满了奇怪的符号,像汉字被拆开了,只剩下偏旁部首。
“这是《仙翁操》的谱子,最简单的曲子,只有十几个音。你照着谱子弹,弹对了就下课。”
林晚看着那些符号,一个都不认识。
“我看不懂。”
“看不懂就学。我念一句,你弹一句。”
孟星河坐在她旁边,指着谱子上的第一个符号,念了一个字,然后用手在琴上弹了一下。林晚跟着弹,手指按在弦上,拨了一下,音准了,但手指的位置不对,按得太用力了,弦在她手指下面嗡嗡地震,声音发硬。
“轻一点。琴不是用来按的,是用来抚的。你的手要像放在水面上一样,不能沉下去。”
林晚调整了手指的力度,又弹了一下。这次声音软了一些,但还是不够柔,像一个人说话嗓门太大,收不回来。
“再来。”
又弹。
“再来。”
再弹。
弹了二十几遍,孟星河终于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墙角,拿起一把扫帚,开始扫院子。扫帚刷过泥土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跟琴声混在一起,像两种乐器在合奏。
林晚继续弹。她的手指很快就酸了,指腹被琴弦磨得发红,火辣辣的疼。但她没有停下来,一个音一个音地弹,弹错了就重来,弹对了就继续往下。
翠儿站在门口,看着林晚的手指在琴弦上来回移动,手指尖越来越红,红得快要破了。她想说什么,但看到孟星河扫地的背影,又把话咽了回去。
一个时辰到了,孟星河把扫帚靠在墙上,走回来,看了看林晚的手指。指腹上已经起了两个小小的水泡,透明的水泡里面包着液体,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明天同一时间,再来。”他说,把琴从林晚面前收走,挂回墙上。
林晚站起来,手指疼得她不敢握拳,只能伸直了手指,垂在身侧。她走到门口,回过头。
“孟先生,你为什么肯教我?”
孟星河已经坐回了椅子上,拿起那块砂纸,又开始打磨琴身。他没有抬头,声音从砂纸的沙沙声里传出来,闷闷的。
“因为你按门的时候,手没松。”
门关上了。
翠儿扶着林晚走出巷子,一边走一边心疼地看着她的手。
“小姐,您的手指都起泡了,明天还怎么弹?”
“明天接着弹。泡破了就不疼了。”
“破了会更疼。”
“疼习惯了就不疼了。”
翠儿把林晚的手捧起来,对着光看了看。两个水泡,一个在食指上,一个在中指上,都不大,但很圆,像两颗透明的珠子。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小心翼翼地把林晚的手指包起来,帕子是棉的,很软,包上去之后手指不那么疼了。
马车上,林晚靠着车厢壁,闭着眼睛,把那五个音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宫、商、角、徵、羽。每个音的声音都在她脑子里响了一下,宫像钟,商像铃,角像风吹过竹林,徵像鸟叫,羽像水滴滴在石头上。
她要想办法弄到那张惊雷琴。按照原书的剧情,孟星河会在教苏轻瑶三个月之后,把惊雷送给她。那是在皇上的寿宴之前,大概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她需要在那之前,让孟星河把惊雷送给自己。
怎么才能让一个脾气古怪的老琴师,把他最珍贵的琴送给你?
林晚想到了一个答案。
你要让他觉得,你比他更懂这张琴。
回到丞相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院子里点了灯,翠儿把灯笼举高了,照着前面的路。东厢房的灯亮着,窗户纸上映着沈渡的影子,他坐在床沿上,面前放着一把刀,刀身反射着灯光,在窗户纸上映出一道光。
林晚走过去,敲了敲门。
沈渡开门的时候,手里拿着那把刀,刀刃上有一层薄薄的油,是保养刀用的。他看见林晚手上包着的帕子,眉头皱了一下。
“你的手怎么了?”
“学琴磨的。”
“你会弹琴?”
“正在学。”
沈渡靠在门框上,把刀插回腰间的鞘里。鞘是牛皮做的,黑色的,用铜钉固定,挂在腰带上,很结实。
“你今天去见秦王了吗?”
“没有。三天后去。”
沈渡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的目光从林晚的手上移开,看着院子里的夜空。天上有几颗星星,不多,但很亮,像有人在天上钉了几颗钉子。
“今天下午,墙头上又来了一个人。”
林晚的手指在帕子里攥了一下,水泡被挤到了,疼得她吸了一口气。
“还是上次那个?”
“不是。上次那个轻功好,来去无声。今天这个轻功差一些,踩碎了一块瓦。他趴在墙头上看了大约三十息,然后走了。走的方向跟上次那个一样,往东。”
“你看清他的脸了?”
“没有。天太黑,他穿了深色衣服,蒙了面,只露出眼睛。但他的眼睛很大,眼白多,瞳孔小,这种人晚上看不清东西,所以他趴在墙头上看的时候,头往前伸了很多,像是在使劲看。”
林晚想了想。
两个不同的人,同一个方向,都是在监视这个院子。如果背后是同一个主使,那这个人手底下至少有两个会轻功的人。苏姨娘没有这个能力,苏轻瑶也没有——至少现在还没有。
秦王府有可能。太子也有可能。
“明天你换个位置。”林晚说,“不要在屋子里待着,去院子里的竹子下面坐着。如果他们来,让他们看见你。”
沈渡看了她一眼。
“你想让他们知道你在府里藏了人?”
“我想让他们知道,丞相府不是想来就来的地方。”
沈渡的嘴角扯了一下。这次扯得比之前都大,露出了一整排牙齿,像是在笑,但那笑容很短,一瞬就收回了。
“好。”他说,关上了门。
林晚回到正厅,把帕子拆开,看了看手指上的水泡。两个水泡都比刚才大了一些,最大的那个已经有黄豆大了,撑得皮肤发亮,里面的液体在晃动,像一个小小的水袋。
翠儿端来一碗温水,让她把手泡进去。水是温的,不烫,泡上去凉丝丝的,水泡的疼痛减轻了一些。
“小姐,您今天也太拼命了。那个孟先生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人,您何必非要跟他学琴?京城教琴的师傅多了去了。”
“那些师傅教出来的琴,弹给普通人听。孟星河教出来的琴,弹给皇上听。”
翠儿不懂弹琴和皇上有什么关系,但她没有问了。她把林晚的手从水里捞出来,用干帕子轻轻擦干,又从柜子里翻出一盒药膏,用指尖挑了一点,涂在水泡上。药膏是白色的,清凉,涂上去之后水泡的灼热感消退了很多。
林晚躺在床上,把包着帕子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怕压到水泡。翠儿在脚踏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帐子外面的月光很淡,窗纸上的竹影在夜风里晃动着,像有人在外面跳舞。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回放孟星河弹的那几个音。宫、商、角、徵、羽,五个音,她弹了几十遍,每一遍的声音都不一样。有的硬,有的软,有的闷,有的亮,有的像哭,有的像笑。
琴弦是有生命的。你用什么力道按它,它就发出什么声音。你用什么心情弹它,它就唱什么歌。
林晚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那道裂缝又宽了一些,从墙脚一直延伸到窗台下面,像一条干涸的河。裂缝的边缘有白色的粉末,是墙皮脱落留下的,用手一碰就掉。
三天后,醉仙楼。
她要见秦王。
在那之前,她要把该想清楚的事都想清楚。秦王为什么要见她?想要什么?能给她什么?她又能给他什么?
这些问题,她必须在那顿饭吃完之前,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