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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暗流

    第十五章 暗流 (第3/3页)

,青烟袅袅地往上飘,在佛堂的穹顶散开,变成一层薄薄的雾。

    静虚坐在佛堂门口的蒲团上。

    她六十多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头上戴着僧帽,露出来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她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薄薄的,抿成一条线。她的眼睛很小,但很有神,看人的时候目光直直的,不闪不避,像一把尺子,量你的身高、量你的胖瘦、量你的分量。

    她看见林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林晚走到她面前,把供果放在佛堂门口的桌子上,把香点着了,插进香炉里。香燃起来,青烟直直地往上飘,在无风的早晨飘得很高,在佛堂的穹顶才散开。

    她拜了三拜,直起身,转过身,看着静虚。

    “静虚师傅,我想问您一个人。”

    静虚的目光从林晚脸上移到她腰间的玉佩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回来。

    “谁?”

    “孟星河。”

    静虚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她的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任何东西。她的手指在僧袍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很轻,像雨滴打在荷叶上。

    “孟星河让你来的?”

    “不是。我自己来的。”

    静虚沉默了很久。银杏树的叶子从树上落下来,一片一片的,在空中打着旋儿,慢慢落在地上,有的落在静虚的肩膀上,她也没有拂去。

    “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他跟贤妃是什么关系。”

    静虚的眼睛眯了一下,又睁开了。她伸手把肩膀上的银杏叶拿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叶子飞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铺满金叶的地上,再也分不清是哪一片。

    “你是秦王府的人?”她问。

    “不是。”

    “那你为什么打听贤妃的事?”

    林晚蹲下来,蹲到跟静虚一样高的位置,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我想知道,孟星河为什么要帮苏轻瑶。苏轻瑶是太子的人,太子是贤妃的敌人。孟星河跟贤妃有旧交,却帮敌人的女人学琴、送琴,这不合理。”

    静虚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

    她看着林晚,看了很久,久到林晚觉得自己的脸被她的目光翻来覆去地烤了好几遍。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只弯了一点点,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干枯的菊花。

    “你是第一个来问我这个问题的人。”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孟星河帮苏轻瑶,不是因为他想帮她。是因为他不得不帮她。”

    “为什么?”

    “因为苏轻瑶手里有孟星河的把柄。孟星河当年在宫里说错话,被赶出来,不是因为他自己说漏了嘴,是被人告发的。告发他的人,手里有他说话的记录,一字不差。那个人现在把这份记录交给了苏轻瑶,苏轻瑶用这个要挟孟星河,让他教她琴,让他把惊雷给她。”

    林晚的手指在地上轻轻抠了一下,抠起一小块青苔,青苔湿湿的,滑滑的,在手心里像一小块绿色的海绵。

    “告发他的人是谁?”

    静虚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进佛堂,在观音像前跪下,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唇微微动着,念了一段经文,声音很低,林晚听不清念的是什么。

    念完了,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林晚。

    “你回去吧。该你知道的,你以后会知道。不该你知道的,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林晚站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供桌上。银子不大,五两,够庵里吃几个月的。

    “静虚师傅,这银子给庵里添些香油。”

    静虚看了一眼那锭银子,没有拒绝,也没有说谢谢。她走回佛堂门口的蒲团上坐下,闭上眼睛,开始捻佛珠。佛珠是檀木的,一百零八颗,每一颗都被她捻得油光发亮。她的嘴唇微微动着,念经的声音从嘴唇间流出来,像水从石缝里渗出来,细细的,绵绵的,不停。

    林晚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了尼姑庵。

    石阶上,沈渡靠在柏树干上,双手抱胸,看见她出来,从树干上离开,跟在她后面往下走。

    “问到了什么?”他问。

    “问到了一个把柄。”

    “谁的把柄?”

    “孟星河的。有人告发他,让他丢了宫里的差事。告发他的人把记录交给了苏轻瑶,苏轻瑶用这个要挟他。”

    沈渡的脚步慢了一拍,然后恢复正常。

    “苏轻瑶一个庶女,哪来这么大的本事?”

    “她背后有人。不是太子,是另外的人。”

    “谁?”

    “我不知道。但那个人在宫里待过,能拿到孟星河说话的记录,能在苏轻瑶需要的时候把这份记录交给她。这个人不是一般人。”

    石阶走到一半,林晚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山顶。尼姑庵被柏树的枝叶遮住了,只能看见灰色的墙头和青色的瓦顶,瓦顶上落了几片银杏叶,金黄色的,像几枚金币。

    沈渡站在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往上看。

    “你怀疑谁?”他问。

    林晚想了想,脑子里闪过几个名字。太子的人、秦王的人、皇后的人、淑妃的人——淑妃已经死了,但她生前在宫里也有自己的人脉。还有一个人,原书里出现得很少,但在关键时候起了作用——皇上的贴身太监,总管大太监李德全。

    这个人,在原书里只出场了三次,每次都是传旨、宣诏、念圣旨,没有台词,没有表情,没有存在感。但林晚现在想起来,觉得不对劲。一个在皇上身边待了几十年的太监,怎么可能没有存在感?他一定是故意的。

    “先下山。”林晚说,“回去再说。”

    马车在山脚下等着,刘叔靠着车厢打盹,听见脚步声醒了,揉了揉眼睛,把脚凳放下来。林晚上车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

    “刘叔,你在京城赶车多少年了?”

    刘叔愣了一下,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年?”

    “三十年。那您认识的人多吗?”

    “多。京城里大大小小的路,家家户户的门,没有老刘不知道的。”

    “那您认识李德全吗?宫里的总管太监。”

    刘叔的手在缰绳上紧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很快恢复了正常。他舔了舔嘴唇,声音压低了一些。

    “小姐,您打听他做什么?”

    “我想知道他在宫外有没有宅子,平时去哪,跟谁来往。”

    刘叔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杆烟袋,点着了,抽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晨光里是淡蓝色的。他抽了两口,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收起来。

    “小姐,老刘在京城赶了三十年车,拉过很多人,听见过很多话。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李德全这个名字,在京城是不能说的。”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的太多了。宫里的事,皇上的事,娘娘们的事,皇子们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这样的人,谁都不敢得罪,谁都不敢亲近。得罪了他,死得快。亲近了他,也死得快。”

    林晚靠在车厢壁上,看着刘叔的背影。他的后背很宽,肩膀很厚,常年赶车晒得皮肤黝黑,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皱纹,像刀刻的。

    “刘叔,您只需要告诉我他宫外的宅子在哪。剩下的我自己去查。”

    刘叔沉默了很久,久到翠儿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城东甜水井胡同,最里面那间。门口没有匾,只有两棵槐树。跟沈祭酒家在同一条巷子,但一个在巷头,一个在巷尾。”

    林晚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甜水井胡同。沈婉宁家在同一条巷子。她去了那么多次甜水井胡同,从来没有注意过巷尾还有一间宅子。

    “谢谢刘叔。”

    “小姐,老刘多嘴问一句——您查李德全,是想做什么?”

    “不想做什么。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孟星河当年在宫里说错话,是谁告的密。”

    刘叔没有再问。他扬了扬鞭子,马嘶鸣了一声,迈开步子,马车沿着官道往京城方向驶去。车轮碾在土路上,扬起一片尘土,尘土在晨光里是金黄色的,像一团雾。

    林晚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田野。麦茬地里有几个农人正在翻地,弯着腰,动作很慢,一锄头一锄头的,每一锄头下去都要停一下,像是在听地底下有没有声音。

    她把帘子放下,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是静虚说的那句话——“苏轻瑶手里有孟星河的把柄。”这个把柄不是苏轻瑶自己找到的,是有人给她的。给的人,就是告密的人。告密的人,就在宫里,就在皇上身边。

    这个人,是太子的人,还是别人的人?

    如果是太子的人,太子早就把孟星河收为己用了,不会等到现在让苏轻瑶去要挟他。所以不是太子的人。

    那是谁的人?

    林晚想到了一个人。

    皇后。

    原书里皇后是个存在感很低的人,从不干政,从不争宠,每天吃斋念佛,对太子也是淡淡的,不亲不疏。但她是皇后,是六宫之主,是太子的母亲。她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手里的人脉、知道的秘密,比任何人都多。

    如果孟星河当年说错话,是皇后让人告的密,那皇后手里就有一份记录。这份记录,皇后可以给任何人。她给了苏轻瑶,就是给了太子。但太子不知道这份记录的来源,还以为是苏轻瑶自己找到的。

    这样,皇后就能在不露面的情况下,给自己的儿子送一份大礼。

    林晚睁开眼睛,看着车厢顶。木板上的那道裂缝还在,棉花团塞在裂缝里,白白的,像一小朵云。

    皇后。一个所有人都忽略了的人。

    她要把这个人,从暗处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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