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寿帖 (第3/3页)
矮了一截。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根针,针尖在砖缝里闪着光,像一只眼睛。
“大小姐,你斗不过皇后的。她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手里的人脉、知道的秘密,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你一个十五岁的丫头,凭什么跟她斗?”
林晚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秦王给的那块令牌,铜牌在阳光下泛着黄光,“秦”字凹下去的地方被她擦得很干净,没有一丝灰。
“凭这个。”
苏姨娘低头看着那块令牌,眼睛瞪大了。她的嘴唇哆嗦着,手指抬起来,想摸那块令牌,又缩了回去,像是怕被烫到。
“秦……秦王的令牌?你怎么会有秦王的令牌?”
“因为秦王需要我。就像皇后需要你一样。”
苏姨娘抬起头,看着林晚,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从恐惧变成了一种林晚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敬畏,又像是羡慕,还夹杂着一些别的什么。
“大小姐,你到底要什么?”
林晚把令牌收回袖子里,站起来,理了理裙摆。
“我要的,是皇后不想给的。我要的,是太子不想给的。我要的,是你想象不到的东西。”
她转身走出了院子。翠儿跟在后面,手里提着空食盒,食盒的盖子没盖紧,一晃一晃的,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苏姨娘坐在藤椅上,看着林晚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许久没有动。地上的针还在砖缝里立着,风从门口吹进来,吹得那根针微微晃动,像在点头,又像在摇头。
回到正厅,翠儿终于憋不住了。
“小姐,您把秦王的令牌给苏姨娘看,不怕她告诉皇后吗?”
“她不会告诉皇后的。因为她怕。她怕皇后,也怕我。但她更怕的是,如果皇后知道她跟秦王有关系,皇后会杀了她。所以她不会告诉任何人。”
翠儿把食盒放在桌上,盖子终于掉了下来,啪嗒一声,滚到地上。她弯腰捡起来,盖好,用绳子扎紧,塞到桌子底下。
“小姐,您今天去了李德全的宅子,看到了那些东西,打算怎么用?”
“不急着用。先放着。等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
“什么时候需要?”
“等皇后出手的时候。”
林晚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了一个字——“等”。她看着这个字,觉得写得不好,笔画太直,没有等待的那种绵长的感觉。她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又写了一个“等”字。这次写得好一些,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像一条伸向远方的路。
她把笔放下,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起风了,竹叶沙沙响,桂花最后的几朵被风吹落了,在空中打着旋儿,慢慢落到地上。地上已经铺了一层金黄,踩上去软软的,像走在地毯上。
沈渡从东厢房出来,手里拿着那把刀,走到院子中间,开始练刀。刀在他手里转得飞快,刀刃在夕阳里闪出一道一道的红光,像有人在空中画了一幅画。他的动作比早上更快了,但更轻了,刀划过空气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刀尖刺破空气时发出的很轻的咻声。
林晚靠在窗框上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书案前,又写了一个字。
“快”。
写完了,她看着这个字和上一个字并排放在一起。“等”和“快”,一慢一快,像两个方向相反的箭头。她现在需要同时做两件事——等皇后出手,同时加快自己的布局。
寿宴还有不到一个月。在这一个月里,她需要把琴练好,把赋送到皇上面前,把苏姨娘彻底收服,把李德全的秘密握在手心里,把秦王的合作稳固下来。
一个月之后,寿宴就是她的战场。
林晚把笔洗干净,挂回笔架上,把两张字叠在一起,折了两折,塞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塞了很多纸团,一拉抽屉就往外掉,她用手按住,塞回去,关上了抽屉。
“翠儿,明天帮我约赵恒。”
“赵恒?那个太傅的孙子?”
“对。在醉仙楼,酉时。”
翠儿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字迹潦草得连她自己都快不认得了。她把本子塞回袖子里,拍了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小姐,您最近见的人越来越多了。奴婢的本子都快记不下了。”
“那就再买一个本子。”
“买本子要银子。”
“从我月例里扣。”
翠儿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折返回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不是她的那个,是另一个,更小,更薄,封面上写着“翠儿记账”四个字。
“小姐,这个月的月例已经扣到下下个月了。您再扣下去,奴婢就要喝西北风了。”
林晚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扔给她。翠儿接住,在手心里掂了掂,眉开眼笑,把银子塞进袖子里,转身跑了。
林晚坐在书案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天边的云从金黄色变成了橘红色,又从橘红色变成了灰紫色,最后变成了深蓝色,星星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一颗一颗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关上。窗纸在夜风里鼓起来又凹下去,像在呼吸。
东厢房的灯还亮着,沈渡的影子映在窗户纸上,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手里拿着那把刀,正在用布擦拭刀身。一下一下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抚摸一只睡着的猫。
林晚看了那个影子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床边,躺下来。翠儿从屏风后面端着一盆热水出来,给她擦了脸,擦了手,把被子拉上来盖到她的下巴。
“小姐,您今天累了吧?”
“还好。”
“您的眼睛下面都青了。”
林晚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下,果然有一片凹陷,皮肤凉凉的,摸上去像摸到了一小块冰。
“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翠儿吹了灯,在脚踏上躺下。她今天没有马上睡着,翻了好几个身,最后侧过身,面朝着床,小声说了一句。
“小姐,您说皇后会不会知道您在查她?”
“早晚会知道的。”
“那怎么办?”
“那就让她知道。”
翠儿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小姐,您不怕吗?”
林晚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看着床顶。床顶上的缠枝莲花在月光下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像一团一团的墨渍。
“怕。但怕没有用。有用的是往前走。”
翠儿没有再问了。她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均匀绵长,睡着了。
林晚还醒着。她在想皇后。
皇后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从来不出头,从来不争宠,从来不干政。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个吃斋念佛的老好人,连皇上都这么以为。但她在暗中经营了一张大网,网住了宫里宫外的无数人。李德全、苏姨娘、孟星河,只是这张网上的几个节点。还有更多的节点,林晚还不知道。
她要把这张网全部摸清楚。每个节点在哪里,每条线连到哪里,网的中心是谁,网的外缘是谁。摸清楚了,她才能找到这张网最脆弱的地方,一刀剪下去,整张网就会碎。
窗外的蟋蟀叫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