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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淬刃

    第九章 淬刃 (第1/3页)

    杨震拔刀了。

    那柄他随身携带、片刻不离的制式边军腰刀,在庄园灯火的映照下,泛起一层冰冷的、饮过血的暗红。

    混乱在他眼前炸开,尖叫声、哭喊声、桌椅被撞翻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人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刚刚建立起来的秩序,在死亡的威胁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杨震的眼神更冷了几分。

    他不是顾怀,没有那么多安抚人心的计谋,他是杨震,一个逃兵,一个只信奉刀与力的武人。

    所以,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去拯救那些乱窜的流民,而是横跨两步,挡在了工坊和福伯、李易的身前。

    工坊,是顾怀的根基。

    福伯和李易,是顾怀的班底。

    至于那些四散奔逃的人...

    杨震的眼角余光扫过他们,心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漠然。

    累赘。

    正如他之前所想,一群只知索取、毫无用处的累赘,大难临头,一哄而散,根本指望不上。

    顾怀建立的那点看似井井有条的秩序,那什么“工分制”,那一碗碗稠粥...在真正的生死威胁面前,脆弱得如同阳光下的薄冰,一触即碎。

    这些人,本能里只剩下逃命。他们根本不会,也不敢为了这个刚刚容纳他们几天的“家”而战。

    一股淡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望,悄然漫过心间。

    他终究是高看了顾怀...那书生手段再多,也敌不过乱世的人性。

    他握紧了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罢了,守住工坊,护住核心,至于其他人...乱世之中,各有天命。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下令巡逻队收缩防线,放弃外围,死守工坊和主屋区--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定格了。

    在混乱的人潮中,他看到了一个逆行者。

    王二。

    他没有跑。

    尽管他像是被钉在了那里,身体因为恐惧而颤抖,脸色惨白如纸,但他没有后退一步。

    他眼中本应该有的恐慌,仿佛被一种更炽烈的情绪瞬间烧干--那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才会有的疯狂与狠厉。

    他咆哮着,横身挡在了他那破败的窝棚前,挡在了他的婆娘和孩子身前。

    几乎同时,像是被王二那声咆哮点燃。

    不远处,曾经是屠户的张胖子,捡起了劈柴的斧头,虽然他胖硕的身体还在筛糠般抖动。

    另一个角落里,带着个半大小子的李寡妇,一把将儿子推进屋里,自己则抓起一根粗壮的烧火棍,背靠着门板,眼神凶狠得像要噬人。

    三五个,七八个...十几个!

    都是之前麻木等死,或是惊慌失措的流民、佃户。他们拿着能找到的一切“武器”--扁担、锄头、甚至是从废墟里抽出来的半截椽子。

    他们颤抖着,恐惧着,牙齿都在打颤,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他们以自家那勉强遮风的窝棚为核心,构筑起一道道绝望而坚定的、用血肉之躯组成的防线。

    杨震愣住了。

    他当了大半辈子兵,他见过为军饷打仗的袍泽,见过刀口舔血的悍匪,更见过一触即溃、连军饷都不要就四散奔逃的溃兵。

    但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

    为“家”而战的眼神。

    这一刻,他脑中轰然一声,瞬间明白了顾怀那几天所做的一切。

    那碗粥,那份工钱,那句“安家”的承诺...

    顾怀给这些“累赘”的,不只是一口救命的吃食,他给的,是一个“家”。

    而他自己呢...

    杨震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

    他这个无处可去的逃兵,这个从北边一路游荡道江陵城外的孤魂,这几天里,指挥着那支连队列都走不齐的“巡逻队”,一遍遍地纠正他们的动作,听着那些汉子笨拙地喊他“教官”,看着那些妇孺对他投来敬畏和依赖的目光...

    哈,原来他也和这些他看不起的‘累赘’一样,在贪婪地汲取着这片屋檐下那可笑的温暖。

    他何尝不也是在渴望这种该死的、“家”的感觉?

    如果他今天退了,如果他放任这群“累赘”被外面的饥民冲散,那么他杨震,就将再一次变回那个在荒野上东躲西藏、不知明日何在、等着在某个角落烂掉的逃兵。

    “都他妈别乱!!”

    一声爆喝,裹挟着尸山血海中练出的煞气,竟短暂地压过了妇孺的尖叫。

    杨震一脚踹在一个正要逃跑的汉子屁股上,吼声传遍了混乱的院落:

    “巡逻队!结阵守门!”

    “老何!带工程队的人,拿上你们的家伙,堵住西墙缺口!”

    “福伯!带妇孺退到主屋后面!”

    “想活命的,就听我号令!!”

    ......

    此时此刻,走入江陵城的顾怀并不知道庄园正遭遇的血火。

    或者说,就算他知道,他也没办法做些什么--归根究底他现在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而不是万人敌。

    庄子需要一个主心骨,但他相信他离开之后,福伯、杨震、李易...这些都是他可以信任的人。

    想在乱世活下去,只靠他一个人,是不够的。

    他收回看向城门两侧,乱世流民凄惨模样的目光,踩上了青石板砌成的主街。

    他知道刘全的人在盯梢。

    按照这些时日向杨震请教来的反跟踪方法,他感觉到从他一进城,就多了好几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了他身上。

    这很好,这意味着注视的同时也意味着安全,刘全是不会让他在江陵城里出事的。

    所以他浑不在意那些目光,以及那两个在身后不远不近缀着的汉子--他甚至故意装出几分被逼无奈的焦躁和惶惶不安。

    向路人打听了一下,他走向城中最大的几家粮行、布行和工具铺。

    “公...公子,您这是...”粮行掌柜看着他开出的单子,有些咋舌。

    “没办法,要养的嘴太多,”顾怀满脸“愁苦”,“掌柜的也不用担心,现钱现结,你这最好的米,给我来三十石!还有精面!都挑好的送!”

    同样的对话也在布行、杂货铺等地方上演,布匹,工具...大批量的采购,大笔的银子花出去,顾怀脸上的苦笑也更浓了几分。

    这番姿态落在身后盯梢的人眼中,倒是很容易就得出了结论:

    这小子,在拼命完成刘全交待下来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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