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远见 (第3/3页)
家独大太久了。
商场上,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王家就是那条最大的鱼,这么多年来,不知道吞并了多少中小商户,挤垮了多少同行。
那些幸存下来的小商贾,表面上对王家唯唯诺诺,甚至还得仰仗王家的鼻息过活,但心里那股恨意,早就如同干柴,只差一把火。
顾怀就是那把火。
而沈明远,就是那个举着火把的人。
他用高价收着被压榨的桑农们的丝,用之前沈家的门路联络着那些被王家压迫得喘不过气的商贾。
所以,白天那些商贾是王家忠实的跟班,夜里,他们就把自家囤积的、甚至是从外地偷偷运来的生丝,一点一点地送到庄子的后门。
这些加起来,才让这大半个月的商战能成功打到现在。
王家终究还是输在太傲慢,如果那头老狐狸还像几年或者十几年前那样谨慎小心,而不是以为靠体量就能逼顾怀退场,也许王家一时半会儿还真倒不了。
“阿巴!阿巴阿巴!”
老何突然激动地叫了起来。
他顾不上手上的伤,冲到顾怀面前,把那个崩了齿的木质齿轮扔在地上,然后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他指了指旁边堆着的几块铁锭,又指了指那些机器,然后做了一个锻打的动作,双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大的圈,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顾怀看懂了他的意思:“你在说,既然商战打完了,你想花时间改进这些纺织机?”
老何拼命点头。
他随手捡起一块木炭,在地上飞快地画了起来。
虽然画得潦草,但依然能看出他的意图。
他要把木质齿轮换成铁的!
他要加固主轴,要改进传动结构,甚至...他画出了更多的纱锭!从原来的十八个,变成三十个!四十个!
“阿巴!”
老何指着那张图,又指了指江陵城的方向,脸上露出一抹憨厚的笑容。
他的意思很明显:
只要给他时间,给他足够的铁,他就能造出更耐用、更厉害的机器!
现在的机器太需要维护和人力,才能维持效率,但他可以试着把它变成真正的神器!
到时候,成本会更低,织出来的布匹还能更多!
到时候,这种布不仅能卖遍江陵,还能卖遍荆襄,甚至卖遍全天下!
这是一幅多么宏伟、多么诱人的蓝图啊!
老何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那是一种创造者的梦想,是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李易也被这描绘的前景弄得热血沸腾,忍不住看向顾怀:“公子,老何说得...有道理!这种纺织机如果改进,多造一些,这天下的丝织...”
他们热切地看着顾怀,等着公子点头,等着公子再次挥手,说这件事一定可行。
然而。
顾怀看着地上的图画,他的脸色,在工坊昏暗的火光下,一点一点地沉了下来。
眼神,也慢慢地冷了下来。
“不行。”
老何愣住了,比划的手势僵在半空。
他呆呆地看着顾怀,看着那张草图,眼中充满了不解、委屈。
为什么?
明明可以做得更好,明明可以赚更多的钱,为什么不让做?
李易也愣住了:“公子?这是为何?这可是能与盐利争锋的收益啊!”
“我说,不行。”
顾怀的声音又严厉了几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劳作的流民,扫过这个充满原始工业气息的工棚。
“维持现在的规模,这二十台,坏了修,修不好就拆了当零件。”
“绝不许再造新的,更不许扩大规模!”
“还有...”顾怀盯着老何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把你脑子里的那些改进想法,还有之前的所有图纸,全部销毁!”
“谁若是敢把这机器的构造泄露出去半分...格杀勿论!”
这几乎是顾怀第一次对自己的心腹班底发出如此严厉的死命令。
李易和老何都被吓到了。
“公子...这到底是为什么?”李易实在想不通,“咱们明明有这样的利器,为什么不用?”
顾怀沉默了许久。
他走到工棚门口,看着外面那片广阔的田野。
正值春耕,田野里到处都是劳作的庄民。
也有一些做完了事的妇人,正坐在田埂边,或者是自家的窝棚前,手里摇着那古老的、吱呀作响的纺车,以此来换取一点微薄的家用,贴补生计。
那是江陵城周边,乃至整个大乾王朝,千百年来最常见的景象。
男耕女织。
顾怀背对着老何与李易,声音有些飘忽:“你们知道,如果这机器真的改进了,真的推广开来,意味着什么吗?”
李易下意识回答:“意味着大乾的丝织业会彻底推倒重建,意味着拥有这种纺织机的人可以挣很多很多钱,也意味着...布会很便宜,所有人都穿得起。”
“是啊,布会变得很便宜,便宜到...连养蚕种桑麻的成本都快覆盖不了。”
顾怀转过身,看着他们,眼神冷得让人心悸:
“效率提升十六倍,甚至更多,意味着同样的时间,纺织机可以产出传统纺织方式几十倍的纱和布。”
“到时候,便宜的布会像洪水一样涌入市场,布的价格会雪崩。”
“这对买布的人来说,或许是好事,但是...”
顾怀指着远处那些摇着纺车的妇人:
“对她们呢?”
“新式纺织机的出现会瞬间摧毁江陵城,不,应该是全天下所有依靠纺织糊口的农户的生计。”
李易和老何愣住了,他们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顾怀一步步走回来,声音越来越严厉:“而且,这不是一家两家,是成千上万家!”
“当他们发现自己织的布没人要,当他们发现自己连饭都吃不上的时候...他们会怎么样?”
“他们会饿死。”
“而在饿死之前...”顾怀的眼中闪过一丝对某种失控现象的恐惧,“他们会变成暴民。”
“成千上万的失业织户,会汇聚成一股可怕的洪流,他们会冲进城里,砸毁布行,他们会冲进我们的庄子,烧毁这些机器,撕碎我们每一个人!”
“而且,这种纺织机流出去所引发的社会动荡,将远超官府的加税和战争的蔓延,因为官府收钱,百姓只能忍;战争扩散,他们也能跑,但丝织这饭碗是老祖宗留下来的,是他们自己的,砸了他们的饭碗,就是要他们的命!”
“这会是比天灾更恐怖的民变!”
死寂。
工棚里没有人再说话,老何的手在发抖,李易也沉默了,他无法想象那种成千上万织户因为活不下去而疯狂的场景。
“现在的世道,还承载不起这种变革。”
顾怀看着那些残破的机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惋惜,无奈,也有一丝作为不可能被理解的、穿越者的孤独。
工业革命是伟大的。
但在一个没有准备好,甚至还在发生动乱的农业社会里,贸然释放出这头工业巨兽,带来的不仅仅是生产力的飞跃,更是血淋淋的混乱和社会结构的瞬间崩塌。
现在的他,还没能力去控制这股力量。
“所以,要封锁。”
顾怀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只留下这二十几台,这个产量,足以让我们在江陵的丝绸界站稳脚跟,赚取足够的利益,但又不至于让整个市场瞬间崩盘。”
“我们要控制出货量,要隐秘进行生产,哪怕有商贾来打听,也只说是我们有特殊的进货渠道,哪怕是透露赤眉军的消息,也绝不能让他们知道这种机器的存在!”
“永远,永远不要小看资本的贪婪。”
顾怀看着眼神黯淡下来的老何,语气柔和了一些:
“老何,我知道你不甘心,但现在,只能委屈你了。”
“忘掉那些改进的想法,这件事能封锁多久,就封锁多久。”
“不仅是给那些在这个行业里挣扎求生的人留一条活路,也是给我们自己一点时间。”
他叹息一声,看着远方,轻声道:
“直到...这天下,能容得下它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