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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秩序

    第七十六章 秩序 (第3/3页)



    世间之事,本来就如同一团乱麻,不找到线头,永远解不开。

    但没关系。

    陆沉扛着石头,盯着脚下--他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只要那种力量真的存在,那个人真的在这里,他就一定能找到真相。

    哪怕是像现在这样,像个傻子一样搬上一年的石头。

    日头渐渐西斜。

    高强度的劳作让不少战俘都开始吃不消了。

    “哎哟...”

    不远处,一个瘦弱的战俘突然脚下一软,怀里的石头滚落在地,差点砸到自己的脚。

    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惨白,那一身新发的短褐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他看起来很可怜。

    真的很可怜。

    像是随时都要断气一样,眼神里满是哀求地看着走过来的监工。

    陆沉放慢了脚步,眼角的余光扫了过去。

    刚才他看到了这个庄子心软的一面,看到了那些老人孩子。

    所以,按照常理,面对这样一个看起来快要累死的人,这些假仁假义的人,应该会网开一面吧?

    至少,会让他歇一歇?

    然而,下一刻。

    “啪!”

    一声清脆的鞭响。

    监工面无表情地收回鞭子,那战俘的背上瞬间多了一道血痕。

    “起来!”

    监工的声音冷得像冰,“装什么死?刚才我盯着你半天了,别人搬五趟,你才搬三趟!还故意挑小的搬!”

    “想偷懒?去别处偷去!”

    “在这里,不干活,就没饭吃!再躺着,今晚的粥你别想喝了!”

    那战俘惨叫一声,看着监工那毫无怜悯的眼神,终于意识到这里并不是什么善堂。

    他挣扎着爬起来,哭丧着脸,重新抱起那块石头,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周围想要借机休息的人,都低下了头,脚下的步子又快了几分。

    陆沉看着这一幕。

    他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网开一面。

    没有泛滥的同情心。

    原来如此。

    陆沉重新抱紧了怀里的石头,嘴角那一丝讥讽反而淡去了一些。

    他本以为这里是个只知道滥发善心的安乐窝。

    但现在看来...

    这里的仁慈,还是有门槛的。

    对老人孩子好,那是为了收买人心,为了展示富足。

    但对他们这些外来的劳力,这里依旧有着冷酷的规则。

    可怜,也不能当饭吃,那套“劳作换饭吃”的规则,还真是刻进了每个人的心底。

    倒是有点意思。

    ......

    当晚霞烧红了半边天的时候,下工的铜锣声终于响了。

    累了一天的战俘们被逼着再去河边洗澡,回来后几乎都瘫软在了地上,但很快,一股浓郁的香味让他们像是打了鸡血一样跳了起来。

    那是...米香?

    还有...肉味?!

    几口大桶被抬了上来,桶盖一掀,热腾腾的白气蒸腾而起。

    “排队!领饭!”

    队伍瞬间排得老长。

    轮到陆沉的时候,他双手捧着那个新发的木碗,看着那个负责打饭的大婶。

    大婶手很稳,看着他消瘦的模样,大勺子便深深地探到底,搅了一下,然后满满地舀了一勺,扣在陆沉的碗里。

    陆沉的手猛地一沉。

    他低下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碗里的东西。

    是粥。

    但不是那种能照出人影的清粥,也不是那种掺了沙子和糠皮的糙米粥。

    很稠。

    稠得插根筷子估计都能立住。

    白花花的米粒挤在一起,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而在那米粥的顶端,竟然...还盖着一小勺肉沫。

    在这个连树皮都被啃光的乱世,在这个人命贱如草芥的年头,给一群战俘,给一群只能当苦力的牲口...吃肉?

    陆沉捧着碗,走到角落里蹲下。

    他并没有狼吞虎咽,而是先用筷子挑起一点肉沫,放进嘴里,细细地抿了抿。

    咸的,香的,油润的。

    周围全是呼噜呼噜的喝粥声,有人一边喝一边哭,有人为了舔干净碗边的米粒甚至把舌头伸得老长。

    陆沉看着这一幕,眼神却变得有些复杂。

    不多。

    每人只有一碗。

    但是...人人一样。

    这算什么?

    泛滥的、可笑的公平?

    在粮食比金子还贵重的乱世,给一群战俘吃这么好的米,吃肉?

    何其浪费!

    这是一种极其可笑的、带着一种高高在上意味的讨好。

    陆沉在心里骂着,骂那个顾公子的败家,骂这种讨好弱者的行为有多么可笑。

    他沉默地把粥送进嘴里。

    一口,两口。

    温热的粥顺着食道滑进胃里,那种暖洋洋的充实感,驱散了身体的疲惫。

    他心中的骂声渐渐停下。

    不是因为感动。

    他这种人,心早就硬得像石头一样,哪还有什么感动可言。

    他只是忽然想起,

    很多年前,那个大雪封山的冬天。

    他也曾捧着一个破碗,跪在某个大户人家的门口,祈求一点施舍。

    那时候,哪怕是一碗馊了的泔水,对他来说也是救命的恩赐。

    可即便那样,他得到的也往往是恶狗的撕咬和家丁的棍棒。

    那时候他就想,如果有一天,他能掌权,他一定不会施舍任何人。

    因为施舍是强者的傲慢,接受施舍是弱者的耻辱。

    他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厌恶这里的一切了。

    厌恶洗澡,厌恶新衣服,厌恶这碗肉粥。

    因为...

    他曾经那么卑微地渴望过这些东西,却求而不得。

    而现在,这些东西却如此轻易地被摆在了面前,摆在了这群和他一样低贱的战俘面前。

    这样啊。

    原来他厌恶的,从来不是怜悯本身。

    而是厌恶那个...曾经站在乞求那一边的自己。

    他把那个被舔得干干净净的陶碗放在脚边,将那些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然后靠在微凉的石墙上,闭上了那双从未讨人喜欢的眼睛。

    这确实是个很奇怪的庄园。

    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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