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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苍生

    第九十五章 苍生 (第3/3页)

顿,将那颗难吃的野果咽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又继续说道:

    “而这个时候,总会有些野心家跳出来。”

    “用一些看上去很蹩脚,却足以煽动他们内心深处那抹不甘的谎言,将他们变成自己逐鹿天下的本钱。”

    “或许一开始确实有很多人是想让这个世道变得更好一点,但随着时间推移,乱世加剧,整个起义军队的性质,就逐渐地变了。”

    玄松子沉默片刻,把手里的野果放下,闷闷道:

    “赤眉军就是这样来的。”

    “是的。”

    顾怀点头,目光有些幽远:“这就是赤眉军这种农民起义的底色。”

    “虽然他们确实是乱世的根源,但不得不承认的是,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其实都只是活不下去了而已。”

    玄松子转过头,看着顾怀那张年轻的侧脸。

    他突然发现,这个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年轻人,眼底深处其实藏着一种很深的悲凉。

    “你到底想说什么?”玄松子问。

    顾怀叹了口气,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是想说,其实之前我跟你说的,让你冒充一下赤眉圣子,是在拯救苍生。”

    “这一点,我并没有说谎。”

    玄松子翻了个白眼,心底刚才的那点震动瞬间消散了一半:

    “反正我不冒充你也不放我走,随你怎么说。”

    “嘴长在你身上,道理都在你那边。”

    顾怀笑了笑,没有在意他的态度,而是指了指周围那些正在休息的战俘:

    “你说实话。”

    “看着眼前这些原本老实本分的庄稼汉,看着那个为了求一个心安而给你磕头的老汉。”

    “你的脑海里难道就没有冒出来一句--他们不应该成为满足别人野心的工具,以及为了一些虚无缥缈的假话而葬送自己的性命的想法么?”

    玄松子没说话。

    他抿着嘴唇,手指紧紧地抓着拂尘的柄。

    顾怀的声音继续在他耳边响起:

    “而现在,你有办法改变这一切。”

    玄松子还是没说话,但抓着拂尘的手指有些发白。

    顾怀说:“你当然可以脱下这身衣服,现在就走,回你的龙虎山,继续当你的修道之人,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求长生道。”

    “但是,或许再没有一个人像你一样适合,将这些走入歧途的命运带回正路的人了。”

    “你扮演的圣子一定比任何人都出色。”

    “你可以利用这个身份,树立新的教义,不再是让他们去送死,而是教他们怎么活。”

    “可以挽回那些毫无意义的死亡,可以让这些本该死在战场上的人们活下来。”

    “可以让荆襄九郡的乱世一朝平定。”

    “在你看来圣子是个天大的包袱和累赘,是你不想沾染的尘世因果,是让你想要逃避的麻烦。”

    “但这也何尝不是一种力量?”

    他轻声道:

    “让这个世道改变的力量。”

    林间很安静。

    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玄松子低下头,看着地上斑驳的光影。

    过了很久,他才闷闷开口:

    “你是不是一开始就想好了这些,现在才跟我说?”

    顾怀笑了笑,没有否认:

    “我不想骗你,我一直很想让你留下。”

    玄松子猛地抬头:“为什么?”

    “我有哪里值得你这么算计?我有哪里值得你这么看重?”

    顾怀想了想。

    他看着玄松子那张虽然写满不情愿,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挣扎的脸。

    “可能是因为,那天你说,天上没人的时候。”

    顾怀轻声说道:

    “我在你眼里,看到的是对这个世间的悲悯吧。”

    “一个抗拒尘世因果,却又对人间充满悲悯的修道之人。”

    “在某些方面,能做到的事,要比我更多。”

    玄松子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那些在林间休息的赤眉战俘。

    那些人或是躺在地上喘息,或是互相包扎伤口,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的茫然。

    玄松子没有说出他的回答,而顾怀也没有强行索求一个答案。

    他只是点到为止,然后转身离开。

    有些种子已经种下了,只需要一点时间,一点雨露。

    然后,它自己会生根发芽的。

    ......

    远处,陆沉仍然在观察着。

    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但他看得到。

    他看到那个年轻公子很俊朗,说话的语气,眼角眉梢的细微表情,嘴角勾起的笑意,都很温润,让人很舒服。

    那种气质,就像是一块打磨得极好的美玉。

    在这满是汗臭和闷热的林子里,他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干净得让人自惭形秽。

    他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彷徨,没有怨恨,没有求而不得。

    他平静,自信。

    好像拦在眼前的不管是什么,是千军万马,是乱世烽火,还是人心鬼蜮。

    他都能带着身边的人,越过去。

    像是那种行走在光里的人。

    甚至可以说,他本身就是光。

    陆沉的手指深深地扣进了树皮里。

    他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不太喜欢这个人了。

    因为,和他比起来,自己就像是烂泥里打滚,仰望天空飞鸟的癞蛤蟆。

    那种自惭形秽的感觉,让他觉得窒息。

    或许,自己最不喜欢的人,就是那种,自己想成为,却永远成为不了的人。

    嫉妒吗?

    也许吧。

    陆沉在心里承认了这一点。

    但他并没有因此而移开目光,反而看得更加贪婪,更加仔细。

    他沉默地看着顾怀和玄松子交谈,沉默地看着顾怀带人离开,沉默地看着玄松子低着头坐在那儿一脸颓然,似乎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于是他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然后,他走了过去。

    穿过那些正在打盹的战俘,穿过那些斑驳的光影。

    几个亲卫立刻注意到了他,手按在了刀柄上,就要上前阻拦。

    “退下!”

    陆沉没有理会他们,目光直直地盯着玄松子。

    他的眼神不再是那种死鱼般的浑浊,而是透着一股摄人的光。

    目光越过那些亲卫,越过那段距离,直直地和那个正处于迷茫和纠结中的道士对上。

    四目相对。

    一个是一身红袍、满腹心事的假圣子。

    一个是满身泥垢、瘦弱丑陋的真战俘。

    “不管你要做什么,我可以帮你。”

    他说。

    声音沙哑,难听。

    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玄松子愣住了。

    他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之前在工地上那个画图的哑巴战俘。

    一脸的颓然瞬间变成了错愕。

    “啊?”

    玄松子指着陆沉,手指都在哆嗦,像是见了鬼一样:

    “原来你不是哑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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