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行军 (第3/3页)
很久,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吃人的妖怪。
但最后。
在漫长得让人窒息的沉默之后。
她咬破了嘴唇,溢出一丝鲜血。
“好。”
她同意了。
......
画面拉回血肉横飞的战场。
官军的骑兵如同热刀入油一样,切开了大刀营外围的防御。
惨叫声不绝于耳。
“顶住!不许退!退也是死!”
那个独眼的营官身上已经挨了两刀,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但他依然像一头疯虎一样,挥舞着大刀砍向一匹战马的马腿。
虽然伤亡在急速增加。
但如果此时有一个懂兵法的人站在高处俯瞰,就会惊奇地发现。
这支看似一触即溃的杂牌军,在极端的高压和混乱下,竟然保持着一种诡异的秩序。
因为,这也是顾怀提前安排好的。
所有的老弱妇孺,全都被集中在了队伍的最核心区域,被层层叠叠的粮车围在中间。
而原本应该集中在一起方便看管的粮草,却被刻意地分散开来,形成了一个个小型的车阵障碍。
官军的骑兵虽然凶猛,但冲入这片区域后,速度立刻被那些分散的粮车和满地的麻袋阻挡,不得不陷入了极其被动的马下缠斗。
不仅如此。
在接战的那一瞬间,所有的士卒并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而是按照之前演练过的路线,朝着左侧的一处缓坡有意识地边打边退。
他们在用命,拖延时间。
顾怀坐在驴车上,看着二狗和几个士卒护住了他的驴车,看着一个官军骑兵挥舞着长刀,将一个士卒半个脑袋削飞。
鲜血溅在他的脸上,温热,带着腥味。
他没有擦。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发现自己已经越来越习惯这种赌命的感觉了。
面对这种被官兵的刀锋指着鼻子的感觉,他的内心深处,竟然平静得就像是早上吃了一碗面一样,毫无波澜。
人啊,还真是一种容易适应环境的可怕生物。
顾怀在心里自嘲了一句。
官军的带队将官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支运粮队太弱了,弱得就像是纸糊的,但他们的阵型却又像是狗皮膏药一样,死死地黏住了他们,让他们无法在第一时间完成凿穿和屠杀。
“速战速决!烧了粮草,撤!”
将官大吼一声。
然而。
他的话音刚落。
“呜--!!!”
一声号角声,突然从右侧的高地上冲天而起。
紧接着。
“杀!!”
漫山遍野的呐喊声,如同凭空炸响的惊雷。
无数打着赤眉旗号、装备明显精良得多的悍卒,如同下山猛虎一般,从右侧的山坡上狂奔而下。
为首的一员赤眉悍将,手持一柄开山大斧,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狂笑:
“哈哈哈哈!果然有大鱼!弟兄们,官军的战马归咱们了!给我杀!!”
另一支赤眉军的主力。
在最关键的时刻,杀到了。
局势,在瞬间逆转。
原本还在屠杀大刀营的官军骑兵,骤然发现自己的侧翼被一支数倍于己的生力军狠狠地捅穿。
失去了速度的骑兵,陷入了重围,连逃跑都成了奢望。
......
战斗结束得比想象中要快。
当夕阳的余晖洒在这片土地上时,官道上已经铺满了尸体。
有官军的,也有赤眉军的,更有大刀营的。
血水汇聚成洼,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那支赶来伏击的赤眉主力,兴高采烈地打扫着战场,牵走了所有的战马,扒光了官兵身上的铁甲。
那位使大斧的悍将,拍了拍女将军的肩膀,大笑着许诺,会亲自向上面汇报大刀营的诱敌之功。
大刀营活下来了。
代价是,死了一百多号人。
女将军浑身是血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在尸体堆里抱着亲人痛哭的士卒,眼底一片木然。
顾怀坐在驴车上,拿出一块破布,慢慢地擦拭着脸上的血迹。
赌赢了。
这就是战争。
从来没有全身而退,只有两害相权取其轻。
队伍在短暂的休整后,继续上路。
因为有着那支主力顺路的“护送”,接下来的一天,他们再也没有遇到任何袭击。
只是。
越往前走,周围的景象就越是荒凉,越是惨烈。
大片大片的田地荒芜,村庄被烧成了白地,路边时不时能看到已经腐烂的尸骨,野狗在其中穿梭,甚至连树皮都被啃得精光。
这里,已经变成了真正的人间炼狱。
终于。
在第三天的傍晚。
残阳如血。
他们气喘吁吁地爬上了一处高耸的山梁。
从这里,可以俯瞰前方广袤的平原。
走在最前面的士卒,突然停下了脚步,呆呆地看着前方。
紧接着,整个队伍,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全都停了下来。
死一般的寂静。
顾怀的驴车,也被推到了山梁的边缘。
他抬起头,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
在那遥远的地平线尽头。
没有山,没有水。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的海洋。
那片“海洋”铺满了整个平原,吞噬了所有的绿色和生机。
无数的旗帜在风中烈烈作响,像是一片片翻滚的波浪。
偶尔有火光亮起,就像是这片黑色海洋中闪烁的磷火。
那种由数十万人聚集在一起所产生的庞大压迫感,即使隔着十几里地,依然让人有了一种深深的窒息感。
“王...王先生...”
二狗站在驴车旁,双腿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
他指着前方那片望不到头的黑色,声音里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恐惧和天真:
“那是...啥啊?”
“乌云怎么会在地上?”
顾怀握着那根木拐。
他缓缓地,有些艰难地从驴车上站了起来。
秋风吹拂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
他眯着眼睛,看着那片吞噬了天地的黑色海洋。
“不。”
顾怀的声音,在这呼啸的风中,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清晰:
“那不是乌云。”
“那是无数...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军营。”
那里。
就是--
襄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