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伤兵 (第2/3页)
带着几辆装满陈年粗糠和发霉豆子的粮车,以及几个满脸不情愿、手里提着破药箱的老头,来到这片臭气熏天的营地时。
大刀营的五百多号人,全都惊呆了。
秦昭站在原地,手里死死地捏着那张盖着中军大印的批复文书。
她的手在抖。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和劫后余生的狂喜。
真的。
竟然真的成功了!
上面不仅没有让他们去填护城河,反而还象征性地给他们拨了粮草、调了大夫,甚至允许他们把营地从这片烂泥滩挪到了稍微干燥一些的南边缓坡。
他们,活下来了。
“所有人,拔营!”
秦昭的声音有些发颤:“去我们的新驻地!”
大刀营的士卒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着将军脸上的神情,也知道他们逃过了一劫,纷纷兴奋地收拾起那些破烂的行囊。
然而。
当他们真正来到那片被划拨给他们的地方时。
所有的喜悦与兴奋,瞬间消失。
因为这里,才是真正的地狱。
比他们之前待的烂泥滩还要恐怖百倍的地狱。
这片所谓的驻地,其实就是几个巨型营盘之间的夹缝区域。
地上铺满了发黑的、黏稠的血浆,踩上去甚至会发出令人作呕的“吧唧”声。
成百上千的伤兵。
就像是被随意丢弃的垃圾一样,密密麻麻地躺在只架了个顶的营帐里。
有的断了腿,伤口已经严重化脓,几只肥硕的绿头苍蝇在腐肉上产卵。
有的肚子被划开,虽然用破布勉强裹着,但肠子依然漏在外面,散发着让人无法忍受的恶臭。
有的人被猛火油烧得面目全非,整个人像是一块焦炭,却还在微弱地喘息着,祈求旁人给他一口水喝。
更可怕的是。
在营地的边缘,那条原本清澈的小溪,已经被染成了浑浊的暗红色。
溪水里,甚至还漂浮着几具已经泡发了的残破尸体。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战争。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底层。
一条人命,有时候甚至比不上一块干硬的粟米饼。
人吃人的世道,不仅仅是饿极了,会易子而食。
更是这种对同类的苦难视而不见,将那些失去了利用价值的同袍,像扔掉一双破草鞋一样丢弃在这烂泥里,任由他们腐烂。
到处都是哀嚎声。
**声。
濒死者喉咙里发出的、类似破风箱般的抽气声。
“老天爷啊...”
二狗站在原地,双腿直打哆嗦,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猛地扶住旁边的一辆破车,开始剧烈地呕吐起来。
柱子更是吓得直接闭上了眼睛,连看都不敢看。
秦昭的脸色也苍白如纸。
她虽然是山贼,也杀过人,但她从未见过如此大规模、如此惨烈的地狱绘卷。
这几千个躺在泥水里等死的残躯,那种扑面而来的绝望,足以击溃任何一个正常人的心理防线。
“这就是...我们要管的地方?”
秦昭转过头,声音发颤地看向了跟在队伍最后面,依然坐在一辆板车上的顾怀。
顾怀拄着木拐。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片修罗场。
那双眸子里,没有恐惧,没有恶心。
甚至,连多余的同情都没有。
因为面对这种极致的混乱与死亡。
唯一能对抗的,不是话语,不是草药,更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神明。
而是--
组织。
“对。”
顾怀淡淡地开口。
他从板车上站了起来,木拐重重地驻在了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上。
“从现在开始,收起你们的眼泪和恶心。”
“既然要靠他们活命,就必须把这里,彻底变成大刀营的地盘。”
顾怀转过头,看着秦昭。
“开始吧,用你的名义下令。”
“把营里所有能动弹的人,全都叫过来!”
秦昭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点了点头:“然后呢?”
顾怀指了指眼前这片混乱到极点的烂泥滩。
“第一步。”
“分区!”
......
对于大刀营的这些山贼和老弱病残来说,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挺让他们茫然的。
首先是那个平日里总是温和地帮他们写信、算账、讲故事的“王先生”。
什么时候和大当家这么熟了?
“把这片区域,用木栅栏分成三块!”
顾怀坐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面前摆着空白的账册,秦昭站在他的身后,手按着横刀。
“第一块,甲区!”
“所有只是受了皮外伤,或者没有伤及筋骨内脏,还能走动的,全都赶到甲区!”
“第二块,乙区!”
“伤势极重,肚子被破开、或者高烧不退、已经开始说胡话、随时会断气的,全都抬到乙区!”
“第三块,丙区!”
“骨折的,或者伤口虽然深,但没有恶化的,放到丙区!”
五百多号人哀叹着准备忙碌,李先生担任起了具体的指挥,像个招牌一样站在顾怀身后的秦昭默默地看着,嘴唇微动:
“这是为什么?”
“轻重分流。”
顾怀没有抬头,只是在账册上快速地画着营地的规划图:
“没有足够的药,没有足够的人手,甚至连干净的水都不够。”
“如果把所有人都混在一起,那些原本能活的轻伤员,也会因为感染而死。”
“更重要的是。”
顾怀抬起头,眼神冰冷刺骨:“放弃乙区。”
“什么?!”
秦昭瞪大了眼睛。
放弃--无非就是不管他们,让他们去死。
作为山贼的大当家,她当然没有多高的道德底线,但看到顾怀如此平静,如此果决地抹除掉那些人任何求生的希望。
她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些茫然和呆滞。
“对,放弃。”
顾怀重复了一遍:“然后集中所有资源,给丙区和甲区的人用。”
“至于乙区的那些重伤员,给他们喝饱水,如果他们喊疼,就给他们灌点酒,让他们在一个稍微安静点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等死。”
“不要在他们身上浪费哪怕一丁点药材和人力!”
“可是...”秦昭还有些犹豫。
“这不是残忍,相反,这是慈悲。”
顾怀冷冷地看着她:
“将军,你告诉我,那些肚子被剖开的人,你能救活吗?”
秦昭语塞。
“既然救不活,为什么要把珍贵的药材浪费在他们身上,而去剥夺那些本来能活下来的人的机会?”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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