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 许良 (第1/3页)
破败的茅屋里,许良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黑碗,小心翼翼地走到那张木板床前。
“娘,喝口粥吧。”
他的声音里有种与他那张阴鸷面容极不相符的温柔。
床榻上,躺着一个头发花白、形销骨立的老妇人,听到声音,伴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她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许良连忙放下碗,用手轻轻拍打着老母的后背,直到那阵要命的咳嗽渐渐平息。
他这才重新端起碗,用木勺舀起一点几乎清澈见底、只漂浮着几粒可怜米糠的米汤,吹凉了,送到老母的嘴边。
许良是个读书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在这襄阳城里,穷困潦倒的落魄读书人。
他没有功名在身,甚至连个底层书办抄写文书的差事都没混上。
因为他长得不好看。
面颊凹陷,颧骨高耸,眉眼狭长且总是透着一股子阴沉。
那是一张让人看一眼,就会觉得不舒服的脸。
在大乾朝这种讲究“相貌堂堂、举止端庄”的官场风气下,他这种长相阴鸷、性格又因为才华无处施展而变得极其偏激的人,注定会被那些主流的清流考官和文人排挤、打压。
太平盛世里,他这种人,是永远没有出头之日的。
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一年一年地考下去,然后一次又一次地失望,最后在发霉的茅屋里慢慢腐烂。
所以,许良恨大乾。
他恨那些高高在上、朱笔一勾便能让他穷困潦倒的蠢货。
他恨这个连一丝缝隙都不肯留给寒门士子的吃人世道。
所以,当几个月前,赤眉军的战鼓声再次在襄阳城外擂响,当这座被誉为荆襄咽喉的百年坚城终于被攻破的那一刻。
满城的读书人都在痛哭流涕,都在奔逃哀嚎。
只有他,站在自己那间漏雨的茅屋前,看着城里冲天而起的火光,听着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作威作福的大人物们被叛军像杀狗一样砍下脑袋,发出惨叫。
他拍着手,笑得歇斯底里,笑得连眼泪都出来了。
杀吧!把这帮蠢货全杀光!把这个世道彻底砸个稀巴烂!
不过,赤眉军进城后的洗劫,是毫无差别的,他这个穷得揭不开锅的破落户,也遭了不少罪,家里最后一点藏在地窖里的粗粮被搜刮一空,他甚至还因为护着老母,被一个乱兵用刀背狠狠地砸断了左手的小指。
但他终究活下来了,还护住了他那已经瞎了双眼、卧床不起的老母。
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
许良是个孝子。
如果不是因为老母年迈体弱,根本经不起任何颠簸,早在赤眉军刚在荆襄闹起来的时候。
他根本就不会在这座该死的襄阳城里等死,他早就出城,去投奔赤眉军了。
什么反贼骂名,什么读书人的操守,他一点都不在乎。
如果,如果能给他个机会,他要把这天下搅得比现在还要乱十倍!
可惜,没有如果。
碗里的米汤见底了。
老母喝完之后,似乎恢复了一点点生气,再次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许良放下粗瓷碗,那张阴鸷的脸上,嘴角抿紧。
家里的粮食,已经彻底断了。
刚才那一碗米汤,是他在破瓦罐的缝隙里,用手指头一粒一粒抠出来的最后一点存粮。
他掀开破旧的门帘,走出了茅屋。
清晨的阳光,带着一丝秋日的凄冷,洒在襄阳城残破的街道上。
在过去这短短几天里,这座城池,的确是变了很多。
十几天前,这里还满街都是残肢断臂,到处都是嗡嗡乱飞的苍蝇和令人作呕的腐臭。
但如今,那些原本堆积如山的尸体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个被高高悬挂在木杆上的、血淋淋的人头。
木杆下,还贴着一张崭新的告示。
上面写着:“趁乱劫掠者,斩!私藏粮食者,斩!聚众喧哗者,斩!”
青石板的街道上,每隔一段距离,就会洒着一层厚厚的白色粉末。
“踏、踏、踏!”
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街角传来。
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卒,大约有三十人,穿着并不算统一的甲胄,但每个人的面容都很冷酷。
带队的军官手里,还提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头。
许良认得那个人头,那是隔壁街的一个地痞,昨天还仗着自己身强力壮,翻了一个寡妇的墙头,欺负人家孤儿寡母。
现在,他的脑袋也要像个破瓜一样,挂在那木杆上了。
而这样的木杆,全城不知道有多少。
这种情况在赤眉军攻破的城池里实在很少见--这帮起来造仮的叛军,不趁机烧杀抢掠,反而还在维护秩序,实在是...
不仅如此。
街道两旁,那些原本紧闭着大门、在里面瑟瑟发抖的残存百姓。
此刻都像是一群被驱赶的牛羊,按照那些手里拿着册子的吏员的呼喝,按着户籍、十户一甲地重新编排在一起。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麻木和恐惧。
连坐制。
一人犯法,十户同罪。
现在,你甚至不需要防备那些当兵的来抢你,你反而要死死地盯着你的邻居,防备他因为饿疯了去偷去抢,最后把你的脑袋也一起牵连着砍下来。
许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那双狭长阴鸷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狂热的赞赏。
好手段啊。
真的是好手段!
乱世用重典,剥夺一切多余的情感和虚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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