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一十一章 攻城 (第1/3页)
攻城第九天。
“呜--!!”
低沉的号角声撕裂了清晨的薄雾。
临沅城头,所有人猛地打了个激灵,条件反射般地从地上弹了起来,跌跌撞撞地扑向垛口。
“敌袭!敌袭!”
“上城墙!快!弓弩手上弦!把滚木礌石推过来!”
嘶吼声在城门楼子上炸开。
有人开始搬运滚木,有人在给铁锅下添柴熬煮金汁,将官们抽出了腰间的长刀,声嘶力竭地在城道上奔走呼喝,用刀背狠狠地砸在那些动作迟缓的士卒背上。
这已经是第九天了。
每一次这号角声响起,随之而来的,便是城外那群荆北兵马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漫过来。
每一次都要在这城墙上留下满地的残肢断臂。
所有守军都死死地盯着城外雾气中隐约显现的巨大军阵,咽着唾沫,做好了迎接又一场厮杀的准备。
然而。
随着大地的微微震颤。
从迷雾中被推到阵前的,并不是那些肩扛云梯、口衔战刀的先登死士。
而是...
一排排黑压压的床弩,以及几十架高耸的配重投石机。
不仅如此,北军的弓箭手方阵也越过了壕沟,来到了距离城墙极近的地方,拉开了强弓。
“他们要干什么?用强弓硬弩压制城头吗?”
城墙上,一名宗族将领死死地盯着城外,眉头紧锁。
这距离太远了,哪怕是北军的强弓,射到城头上也已经是强弩之末,根本造不成什么杀伤。
但他还是尽责地咆哮起来:
“防箭!隐蔽--!”
守军们吓得纷纷缩回女墙之后,拼命举起手中的破木盾,闭上眼睛等待着那足以穿金裂石的暴雨。
“崩!崩!崩!”
弓弦震颤,犹如沉雷,在城外连成了一片。
漫天箭雨落向临沅城头,大多都因为气力不足或者准头不够,掉下城墙,但仍有许多越过墙垛。
并且,预想中那种箭簇贯穿骨肉的惨叫声,或者是巨石砸落城墙的轰鸣声,并没有出现。
落到城头上的,只是一阵犹如春雨打在芭蕉叶般的声音。
一名缩在盾牌下的底层士卒,大着胆子睁开眼睛。
他看到,一支箭矢软绵绵地落在了他脚边的青砖上。
那支箭,没有铁镞。
箭头的位置,被一团布条死死地缠住,而在布条的外面,还裹着一张密密麻麻写满了黑字的白纸。
不仅是箭矢。
还有那些被投石机抛进城内的“石头”,落地之后瞬间碎裂开来,那根本不是什么滚石,而是一团团松散的泥球。
泥球碎裂,里面包裹着的无数纸片,在晨风的吹拂下,犹如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
纷纷扬扬地,飘落在临沅的城头,飘过女墙,飘进城内的街巷。
那是北军中所有识字的书吏、从事、军官,熬了整整一夜,抄写出来的无数份《恤民令》!
“这是什么鬼东西?”
一名正在巡视城防的族老,皱着眉头,从地上捡起了一张随风飘落的纸条。
他出身宗族,自然是识字的。
他展开那张略微有些褶皱的宣纸,扫了一眼。
然后。
仅仅是这一眼。
老者的脸庞失去了所有血色,瞳孔收缩,倒像是看见了这世间最凶恶的厉鬼。
“废除人头税...摊丁入亩...”
“男女齐算...皆可受田...”
“减租限息...不过三成...”
老者的嘴唇哆嗦起来,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周围那些正好奇地盯着地上纸条、甚至有些已经弯腰去捡的底层士卒。
“别看!都别看!”
老者突然发出一声尖叫,扑上去一把夺过旁边一名士卒刚捡起来的纸条,狠狠地撕成碎片。
“快!把这些妖言惑众的东西都给我收起来!烧掉!全烧掉!”
他指着周围的亲兵,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
做完这一切,老者根本顾不上巡视城防,连滚带爬地顺着马道跑下了城墙,朝着城中心那些宗族家主聚集的府邸狂奔而去。
......
临沅城内,太守府后堂。
临沅太守,以及几名掌控着整个武陵郡、甚至在荆南四郡都有着举足轻重地位的宗族家主,此刻正围坐在桌旁。
每个人的面前,都放着一张从城外射来的《恤民令》。
没有一个人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人打破了沉默:“诸位...都看过了?”
“看了。”
另一名家主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面容扭曲。
“好狠的手段!好毒的心肠!”
“这北地的蛮子,分明是要断绝我荆南宗族数百年的根基!”
“废牌坊,杀族老,还要分我们的田,限我们的租!”
“那个什么狗屁中郎将,是打定主意要跟我们不死不休了!”
之前,他们虽然在拼死抵抗,但心里多少还存着一丝侥幸。
就像公安、汉寿一样,城破之后,大不了就是伏低做小,转而给这中郎将上供罢了,他们这些地方宗族,只要不落下把柄,共同进退,谅那平贼中郎将也不敢高举屠刀,虽说难免破财,就像汉寿那几家一样交出七成隐田,送出族中青壮...
但好歹宗祠还在。
而且,朝廷也不会一直坐视不管,只要撑到朝廷平叛,到时时局重塑,他们依旧能掌控荆南。
可是现在。
这张《恤民令》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们。
襄阳那个年轻的中郎将,根本没打算跟他们玩什么妥协的把戏。
他是提着刀来的!
是要把他们这些盘踞在荆南大地上的庞然大物,连根拔起,然后剁碎了喂给那些最底层的泥腿子!
可政治不应该就是妥协的艺术吗?打时兵戎相见,打完了你好我好大家好,哪儿有一上来就掀桌子图穷匕见的?荆南宗族的支持他是真的一家也不想要了?
“不管这政令是真是假...总之,绝不能让城头上的那些兵卒看见!”
一位家主咬牙开口:“别告诉我你们不清楚,要是让那些城墙上的泥腿子知道了这件事...”
此言一出。
密室里的几位家主,同时打了个寒颤。
他们比谁都清楚那些底层佃户过的是什么日子!
那些人就像是牲口一样被宗族驱使,世世代代在他们的土地上劳作,交着七八成的重租,饿死在路边都没人管。
妻女上供,农闲帮工,一生一世,如同私奴!
如果让那些牲口知道,城外那些军队不是来屠城劫掠,而是来给他们分田地、发钱粮,他们与宗族之间不再是绑定的而是死敌...
那这武陵,不!整个荆南的基业,就全完了!
早已与宗族利益同气连枝的武陵太守冷冷开口:“那些泥腿子要是因为这恤民令,起来造你们的反还是次要,只要不破城,那终究是以后的事,但总之眼下临沅绝不能失守。”
几位家主对视一眼,眼底同时浮起骇人的凶光。
“杀!”
“下死命令,全城封锁!”
“派督战队上城墙!把所有的纸条全部收缴烧毁!”
“私藏纸条者,死!妄议政令者,杀全家!”
“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杀到这帮贱民不敢抬头,不敢多想为止!”
......
城墙上。
一队全副武装、穿着精良丝绸内衬铠甲的宗族督战队,气势汹汹地冲了上来。
他们看都不看城外的北军大营,而是将刀锋对准了自己人。
“搜!搜身!”
督战队的军官恶狠狠地咆哮着。
就在刚才,他亲眼看到两个守军凑在一起,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手里还攥着一张揉成一团的白纸。
“你们在说什么?!是不是想通敌?!”
那两个守军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没、没有!爷,我们不识字啊!就是捡起来看看...”
“不识字?”
军官冷笑一声,手中的钢刀没有丝毫犹豫地挥出。
“噗嗤!”
两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温热的鲜血喷溅在城砖上。
“这就是私藏妖言、妄议通敌的下场!”
军官一脚踢开地上的尸体,满脸戾气地扫视着周围那些噤若寒蝉的守军。
“从现在起,谁敢低头看一眼地上的纸,杀无赦!”
不仅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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