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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二十章 平蛮(六)

    第两百二十章 平蛮(六) (第1/3页)

    十万大山边缘,黑熊岭隘口外。

    几天前,这里还只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除了腐烂的野兽尸骨以及一座京观外,再无他物。

    但现在,这片荒地已经被圈了起来。

    高耸的望楼拔地而起,深挖的壕沟环绕四周,一排排削尖的毛竹被倒插在沟底,深沟之后,是一排排夯进泥土里,扎得极严实的木栅栏。

    栅栏内外,一队队手持强弓长刀的汉卒,正踩着泥泞,来回巡逻着。

    戒备森严。

    而在那高耸的辕门上,挂着一块写就不久的木牌。

    【蛮市】。

    还真是名副其实。

    毕竟从今以后,这里交易的,大概不是什么药材、皮草或者朱砂了,而是...

    蛮人。

    “走!快走!别磨蹭!”

    “啪!”

    伴随着呵斥和皮鞭的脆响,第一批货物,被送进了这片栅栏里。

    那是一条由人组成的、长长的队伍。

    足足有几千名生蛮青壮,被藤条反缚双手,连成了一片。

    这些生蛮,大都披头散发,身上只裹着破烂的兽皮,裸露的肌肤上画满了深山部族的图腾。

    他们一辈子都没有走出过那片被瘴气笼罩的十万大山。

    在前些天,他们还是山林里的猎手,是为了保卫寨子和家人敢跟猛兽肉搏的勇士。

    可是现在。

    当他们像牲口一样被刀枪驱赶着,跨过那道木门。

    当他们抬起头,看着周围那些望楼,看着那些栅栏。

    以及,不远处几个坐在长条木案后,正低着头、手里拨弄着算盘和账本的汉人文吏时。

    哪怕他们再不开化,哪怕他们再不懂山外的规矩。

    他们也终于意识到--

    那片庇护他们祖祖辈辈的大山,已经离他们远去了。

    他们,只是被同族卖掉的,货物。

    偌大蛮市很快就被填满,临时搭起的高墙隔开了他们望向彼此的目光,绝望的氛围逐渐蔓延开来。

    “呜...”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

    蛮市的某个角落里,突然响起了一道低沉凄凉的声音。

    那是一首古老的蛮歌。

    歌声嘶哑,没有复杂的音调,甚至没有词,他轻轻地唱着,像是在呼唤那终年不散的雾瘴,呼唤那些葬在林间的祖辈,又像是在质问那已经抛弃了他们的大山和蛮神。

    起初,只是一个人在唱。

    慢慢地,十个,百个。

    最后,几千名被像牲口一样圈禁在栅栏里的生蛮,在这异乡的冷风中,全都跪伏在泥泞的土地上,跟着哼唱了起来。

    几千人的悲凉歌声汇聚在一起,声震四野,在蛮市的上空回荡,久久不散。

    木案后。

    一名负责清点人数的汉人文吏,正拨动着算盘。

    可是,当那数千人同唱的凄凉蛮歌像潮声一样涌来时。

    文吏拨动算盘的手,停顿了片刻。

    他侧耳认真听着,许久许久,然后他抬头,看着栅栏里那些衣不蔽体、满身伤痕,跪在泥地上仰天悲歌的蛮人。

    文吏的眼底,闪过了一丝同情与感慨。

    说到底,也都是爹生娘养的活人啊...看到这等惨状,只要是个人,心里难免都会有些触动。

    然而。

    这同情与感慨,只维持了短短片刻。

    文吏很快便摇了摇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早知今日,何必下山作乱呢?这都是命啊……”

    他轻声嘟囔了一句。

    然后,重新低下了头。

    手指再次搭在了算盘上,在清脆、市侩、毫无感情的算盘声里,继续算了起来。

    ......

    蛮市最高的一处望楼上。

    顾怀负手而立,萧平在青竹的搀扶下,安静地站在他的身侧。

    两人并肩,居高临下,将这蛮市里发生的一切,连同那悲凉的歌声,全都尽收眼底。

    阳光撕开云层,洒在这片被木栅栏圈禁的土地上。

    顾怀看着下方那些密密麻麻、如同蝼蚁般的生蛮战俘,看着那些忙碌的文吏,以及一车车被熟蛮兴高采烈拉走的盐布和铁器。

    “从今往后。”

    顾怀轻声感慨了一句,“这沅陵城外,不知要滋生出多少见不得光的阴暗事了。”

    血肉贸易。

    这四个字背后代表着什么,顾怀比任何人都清楚。

    它必然伴随着腐败和残忍的压榨,甚至毫无人性的虐待,现在有自己盯着还好,以后的那些汉人官吏和看守,一定会把这些蛮人不当人看。

    这是份肮脏的事业,这是一座建在阳光下的人间地狱。

    “大人可是看着这满地哀嚎,觉得有些残忍,”萧平轻声问道,“所以...有些后悔了?”

    “后悔?”

    顾怀哑然失笑。

    他摇了摇头,把刚才的那些感慨抛出脑海,眼神变得冷漠起来。

    “怎么可能后悔?”

    “不费一兵一卒!从头到尾,就只是在沅陵城下做过一场,便把这百年难解的蛮族之乱给暂时平息了!”

    顾怀冷笑一声:“虽然不知道这种用利益绑架阿拓木、让他们自相残杀的局面能维持多少年,毕竟山里变数太多,生蛮也不会永远引颈受戮...”

    “但起码,目前已经够用了。”

    “不仅解决了武陵的后顾之忧,更是得了源源不断的生蛮青壮!”

    “他们可以是战士,也可以是劳力,后方建设,修桥、铺路、开荒、挖矿...哪一样不需要人?更别提这些习惯了茹毛饮血的蛮人,只要稍加训练,配上甲刀,便是能穿越山林如履平地的精锐兵种!”

    “这笔买卖,”顾怀定论道,“赚翻了!”

    不需要亲自动刀,不需要流自己人的血。

    只要轻描淡写地抛出一些利益,定下几条规矩,就决定了几万乃至几十万蛮人的悲惨命运。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

    不过。

    顾怀很快收起了笑容,脸色变得郑重起来。

    既然蛮市建起来了,大批的生蛮涌入,如果不能彻底将他们驯化,这么庞大的野蛮人口,早晚会酿成一场反噬汉人的大祸。

    “这几千人只是个开始,阿拓木尝到了甜头,以后送来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顾怀说道,“所以接下来最重要的,便是考虑怎么安置和驯化这些人了。”

    萧平微微欠身:“学生愿闻大人高见。”

    顾怀看了他一眼:“想必你心中早有腹稿,为何要让我先开口?噢,难道你是担心事事都太过出彩,难免显得我只知应和?觉得这样下去我早晚会猜忌于你,便只想等我先提,再查漏补缺么?”

    顾怀叹息一声,摇头道:“我以真心待你,在我面前,大可不必有这种顾虑。”

    萧平只是笑而不言。

    顾怀见他这模样,知他心中坚持,便也负手踱了两步,思索片刻,才开口道:

    “在我看来,要驯化这些生蛮,无外乎三步。”

    “第一步,便是要斩断他们所有的念想。”

    “接下来只需要派懂蛮话的人,轮流去栅栏里昼夜不息地喊话。”

    “告诉他们,他们的家园已经毁了,是他们一直崇拜的大巫抛弃了他们,是他们的同族为了几斤盐,几块布,便亲手把他们卖掉。”

    “长此以往,就算他们内心再坚定,看到处境没有改善,也难免相信这个说法,如此以来便能彻底粉碎他们的信仰和对同族的归属感,让他们心里只剩下恨和绝望。”

    萧平含笑称是。

    “但这还不够,几万人聚在一起,稍有火星就会燎原,”顾怀继续说道,“所以第二步,便是把他们打成散沙,同一个寨子、血缘相近的人,绝对不能关在一起。”

    顾怀本就时刻注意萧平表情,发现他没有出声赞同,便知道自己想得估计还不够深,又踱了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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