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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古里算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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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古里算海

    永乐三年,十月初九。

    古里的太阳能把人晒出油。郑和站在码头的石阶上,看着脚夫们从宝船上卸货。丝绸裹着防潮的棕叶,一捆一捆,在日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像剥了皮的尸体。瓷器装在填满稻壳的木箱里,搬动时哗啦哗啦响,碎屑从箱缝漏出来,混进尘土里。

    “公公,古里国王的使者到了。”马欢小跑过来,手里捧着个铜盘,盘里盛着几颗浑圆的珍珠,珍珠底下垫着张羊皮纸。

    “呈上来。”

    郑和展开羊皮纸。纸是古里文的,曲里拐弯,像蚯蚓爬过的痕迹。马欢在一旁译:“……尊贵的大明使者,敝国君主赛佛丁,谨以珍珠十斛、胡椒百石、龙涎香五十斤,恭贺天朝船队安抵古里。并问,使者此行,可还寻那‘白旗星船’?”

    “他知道了?”

    “整个古里港都知道了。”马欢压低声音,“自打咱们的船进港,赏格就贴遍了码头:凡有‘白旗星船’消息者,赏银百两。这十日,来报信的不下二十人,有的说在锡兰山西见过,有的说在忽鲁谟斯东见过,还有的说……”

    “说什么?”

    “说那船不是船,是鬼船。白日不见帆,夜里不见灯,只在朔望月出时现身,船头坐个白衣人,对着北斗星磕头。”

    郑和把羊皮纸折好,塞进袖里。他抬眼看向码头,古里港挤满了船,单桅的,双桅的,挂三角帆的,挂方帆的,船帆补丁摞补丁,像叫花子的百衲衣。在这些破帆烂桅间,他的宝船像座移动的城堡,高耸的主桅刺破天,帆布雪白,在风里鼓得像孕妇的肚子。

    可城堡再大,也填不满这片海。

    “去回使者,”他说,“就说大明天子仁德,念西洋诸国路远,特赐《大统历》一部。明日辰时,我在码头设案授历,请古里国王及百官观礼。”

    “授历?”马欢愣了,“这……古里人用回回历,怕是看不懂咱们的历法。”

    “不要他们看懂。”郑和转身,朝宝船走去,“要他们看个阵仗。”

    他登上舷梯时,回头看了一眼。码头尽头,有艘小船正在解缆,船身漆成黑色,帆是深褐的,像个脏兮兮的影子,悄无声息滑出港。船头站个人,戴斗笠,披蓑衣,看不清脸,但身形挺得笔直,像根钉在海里的桩子。

    郑和盯着那背影,看了三息,忽然问:

    “马欢,今日初几?”

    “十月初九。”

    “离望日还有几日?”

    “还……还有五日。”

    “嗯。”郑和点点头,走进船舱。

    舱里供着妈祖像,像前的长明灯晃了晃。他在案前坐下,摊开《海灯录》,翻到最新一页。纸上是空的,墨迹还没干——是今早写的:“永乐三年十月初九,抵古里。港中传言,‘白旗星船’朔望现身,拜北斗。”

    他提笔,在“朔望”二字旁批了行朱砂小字:“下次望日,十月十四。宜观天。”

    又翻回前一页。那是锡兰山飓风后的记录:“九月初三,飓风过锡兰山。我船队损船二,亡七十三人。然飓风前日,有渔船见‘白旗星船’西遁,遁时张满帆,似预知风雨。”

    朱砂批注:“彼知天时,甚于钦天监。”

    笔尖在这里顿了顿,洇开一小团墨。郑和盯着那团墨渍,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出京前,在钦天监查的一卷旧档。那是洪武二十八年的《晴雨录》,记的是当年各月的天气。他在里面找到一条:

    “洪武二十八年七月初七,京师骤雨。钦天监博士王恂,于雨前一日奏:‘明日未时三刻有雨,雨量三寸七分。’是日,雨果至,量三寸六分。”

    差了一分。

    可就是这一分,让当时的监正把王恂叫去,问了整整两个时辰。问的不是为何算准,而是为何没算准。

    “天象可测,雨量难量。”王恂当时答,“臣能算天时,不能算人心——人心动,则地气动,地气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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