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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巴士拉火书

    第七章 巴士拉火书 (第3/3页)

张,每张的边角都写满算式,墨迹叠着墨迹,有些地方被血渍晕开了——是他上个月咳血时溅上的。他在最新一页的空白处,提笔,蘸墨,在北辰旁边点了个红点。

    点完,他顿了顿,在红点旁写了一行小字:

    “永乐七年五月十五,于巴士拉西三百里见。色赤,行速,疑为荧惑之变。”

    荧惑。火星。主灾,主兵,主流亡。

    “王匠人。”

    “在。”

    “你说,郑和看见这颗星,会怎么想?”

    “他……他应该会怕吧。北辰是帝星,帝星旁出妖星,是亡国之兆。”

    “他不会怕。”林远之把笔搁下,声音很淡,“他会算。算这颗星从哪儿来,往哪儿去,什么时候遮北辰,遮多久。算明白了,他就知道——这颗星,是尺。”

    “尺?”

    “嗯。量天的尺。”林远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郭公的尺,量的是三十二度的天。咱们的尺,量的是二十三度的天。可这片天,到底多大?从东到西,从南到北,边界在哪儿?没人知道。但这颗星知道——它从东边来,往西边去,它划过的地方,就是天的宽。等它遮住北辰那一刻,咱们就知道,从南京的北辰,到这儿的北辰,中间隔了多远。”

    他顿了顿,看向那颗红星。红星星在看着他,他也在看着红星星。隔着千万里,隔着无边的夜,像两个对弈的人,在下一盘以天为盘、以星为子的棋。

    “等知道了天的宽,”他说,“咱们的尺,就真的成了。”

    远处传来马蹄声,急,乱,像在逃。施进卿骑着马冲下河滩,马是白马,浑身是汗,在月光下冒着白汽。他跳下马,连滚带爬跑过来,手里抓着卷东西。

    “林大人,巴士拉……巴士拉烧了!”

    “烧什么?”

    “书!旧书市,第七次了!这次烧的是个波斯老星相家的摊子,摊主被活活烧死在里头,可火灭后,咱们的人在灰堆里找到了这个——”

    他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是卷羊皮,边缘焦黑,但中间部分完好。林远之接过,展开。羊皮很旧,皮面发黄,上面用金线绣着星图,星与星之间用银线连着,组成复杂的图案。图案正中,是北辰,可北辰旁边,绣着颗红点——和他刚在星图上点的那个,一模一样。

    “这图……”王匠人凑过来看。

    “是《阿尔·苏菲恒星图》的原本。”施进卿喘着粗气,“那老星相家是阿尔·苏菲的后人,这图传了十代。可您看这儿——”

    他指着红点旁边,那里用波斯文绣着一行小字。林远之看不懂波斯文,施进卿译:

    “此星非星,乃客自东来。其行有轨,其光含冤。见之,主北辰将黯,新星当立。”

    “客自东来……”林远之喃喃重复。他盯着那颗红点,看了很久,忽然问:“这图,有多少人看过?”

    “巴士拉的星相家,大半都临摹过。可自从这颗星出现,总督就下令,所有临摹的图,全要烧掉。这卷原本,是老星相家藏在地窖里,才躲过前六次。第七次,他舍不得,想带着逃,结果……”

    施进卿没说完。但林远之明白了。火是总督放的,或者说,是总督默许放的。他们怕这颗星,怕这“客自东来”,怕这“北辰将黯,新星当立”。

    因为北辰是大明的帝星。帝星黯了,大明的天,就塌了。

    “施总兵。”

    “在。”

    “去准备船,咱们明早出发,往西。”

    “可这颗星……”

    “这颗星,会跟着咱们。”林远之把羊皮卷起来,塞进怀里。羊皮贴着胸口,温的,像还有那老星相家临死前的体温。

    “它从东来,往西去。咱们也从东来,往西去。它是尺,咱们也是尺。等它遮住北辰那天,咱们这两把尺,会在同一个地方,量同一片天。”

    他顿了顿,看向东边。那里,巴士拉的方向,天空是暗红色的,不是月光染的,是火光——旧书市的火,还没灭。

    “等量完了,”他说,“就知道,这把自东来的尺,到底要量出一个什么样的天。”

    远处,又传来马蹄声。这次更近,更急,还夹杂着呼喝声,是波斯语,听不清在喊什么,但语气很凶,像在追捕。

    施进卿翻身上马。林远之和王匠人跳上马背,白马嘶鸣一声,冲进幼发拉底河。河水很急,马在河里挣扎,水花溅起,在红月下像泼洒的血。

    林远之回头看了一眼。河滩上,他刚才蹲过的地方,那个铜盘还在,盘里的水还在晃,木片在晃,针在晃。针尖指着正北,可正北的天空,北辰旁边,那颗红星正冷冷地看着他,看着他们,看着这条血蟒般的河,和河上这三个逃亡的影子。

    它确实在动。

    向西。

    向着拂菻,向着更西的地方,向着那片连名字都没有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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