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心里的路 (第2/3页)
“你学了这几个字。人。大。天。工。农。民。众。你知不知道这些字加起来是什么?”
沈安澜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目光很认真,认真得像一个在做毕业答辩的学生。
“是真相。”她说。
陈望的瞳孔微微放大。“什么?”
“这些字加起来,是人应该怎么活。”沈安澜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人应该互相支撑。人应该张开手臂。人头顶上的天不是神。人靠做工和种地活着。人民是所有人。众人在一起,就是力量。”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些字,那些她一笔一划写下来的、歪歪扭扭但无比认真的字。
“领主们不希望我知道这些。”她说。
陈望的手抖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你从小学的是这些字,你就不会觉得自己应该跪着。”沈安澜抬起头,看向陈望身后那扇被木棍顶住的门。门外是竹海,竹海外是城邦,城邦里有高塔、有旗帜、有领主、有卫兵、有无数跪着的人。
“他们不要你站起来。所以他们不让你学这些字。他们让你学的是‘主’是‘仆’是‘跪’是‘叩’。他们让你学的是——你是奴才,你的命不值钱,你的孩子也是奴才。”
陈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你说得对。”他最后说。“你说得全对。”
沈安澜把木炭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灰蹭在她的衣服上,在那件改得歪歪扭扭的旧单衣上留下了一道道黑色的痕迹。
“还有什么字?”她问。
陈望从竹片堆里又翻出一块。“还有。”
“都写给我。”
“你学得完吗?”
“你写得完,我就学得完。”
陈望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他的眼角挤出深深的鱼尾纹,那些在苍梧星上被风沙吹出来的、被岁月刻上去的纹路,在这一刻忽然变得不那么刺眼了。
他把所有竹片都摊开,一块一块地放在沈安澜面前。上面写着:公、共、产、党、赤、星、同、盟、解、放、自、由、平、等、权、利、义、务、斗、争、胜、利。
沈安澜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一个一个地用手指描过去。她描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触摸一种从未见过的物质。她的指尖从竹片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种声音在安静的哨站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有人在用砂纸打磨一块粗糙的木头。
“这些字是什么意思?”她问。
陈望看着她,看着那双深棕色的、瞳孔深处有金色光环的眼睛。
“这些字的意思,够我讲一辈子的。”他说。
“那就讲一辈子。”
陈望没有回答。他拿起一块还没写过的竹片,用木炭在上面写了一个字——“望”。
他把竹片递给沈安澜。
“这是‘望’。我的姓。陈望。希望的望。你在远处看一个东西,很想得到它,很想实现它,那就是‘望’。你在黑暗里等天亮,那就是‘望’。”
沈安澜接过竹片,低头看着那个字。她看得很认真,像是在读一封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的信。
“‘望’。”她念出来,声音轻轻的,像怕把这个字念碎了。“陈望。”
“对。”
“我会记住的。”
“记住什么?”
“你的名字。”沈安澜把竹片放回陈望手里,双手捧着他的手。“和你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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