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火种 (第2/3页)
沈安澜把手里的竹片放下,站起来,走到陈望身边,蹲下来,看着他磨刀。她的眼睛盯着那块磨石和斧刃接触的地方,看着磨石上的水渍被斧刃刮出一道道细密的白色泡沫。
“你感觉到了?”
陈望的手停了一下。“什么?”
“你活着。你在苍梧星上。你病了没人管你。你老了没人养你。你丢了工作——你没有工作,你是拾荒者。你的命值钱吗?你觉得呢?”
陈望低着头,看着手里那把卷了刃的旧斧头。斧面上映出他的脸,被磨石打磨过的钢面光滑得像一面小镜子,镜子里的人满脸皱纹,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头发灰白。不像五十岁,像七十岁。不,七十岁的老人也不会像他这样老。这是一种被生活碾碎之后又用手拼回来的老,每一道皱纹都是伤疤,每一根白发都是叹息。
“不值钱。”他的声音很轻。“我的命不值钱。死了,埋在竹海里,没有人会来找我。没有人会给我立碑。没有人会记得我的名字。”
“我记得。”沈安澜的声音也轻,但很坚定。“我记得你的名字。陈望。希望的望。”
陈望的鼻头一酸,眼眶一热。他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点不争气的湿气压了回去。
“行了,别煽情了。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你还没讲完。那个世界。你回不去的那个世界。也有吃不饱饭的孩子吗?”
陈望闭上眼睛。他想起了那些新闻,那些照片,那些在偏远山区的、在贫民窟里的、在战乱地带的孩子。瘦得皮包骨,肚子鼓得像气球,眼睛里没有光。他以前看到那些照片的时候,会难受,会转发,会在朋友圈里写几句正义凛然的话。然后呢?然后吃饭。然后睡觉。然后第二天继续。那些孩子还在那里,饿着。他在这里,活着。谁也不帮谁。谁也不欠谁。
“有。”他把斧头翻了个面,继续磨。“但少。比这里少很多。至少,在那个世界,一个孩子饿成那样,会有人拍照片,会有人发到网上去,会有人看到,会有人难受,会有人捐钱,会有政府的人去管。不是每次都管得了,不是每个孩子都能救回来。但至少,有人在管。至少,那些孩子的死,不是理所当然的。”
“在这里是理所当然的。”沈安澜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陈望没有接话。雨声很大,大到他觉得整个竹海都在被什么东西冲刷着。那些泥泞的小路、那些潮湿的竹子、那些挂在竹叶上快要滴下来的水珠、那些躲在地洞里瑟瑟发抖的小动物,全都在等着这场雨停下来。
沈安澜站起来,走到矮墙边,把那块写着“赤色学说”的竹片拿起来,握在手心里。竹片不大,刚好被她的手掌包住。她握得很紧,指节泛白,竹片的边缘压进她的皮肤,留下一道红色的印痕。她在感受什么。不是竹片的质地,不是木炭的墨痕,不是陈望留在上面的手汗。是别的什么。是那个回不去的世界里,那些写下这些字的人,留在纸上的、留在屏幕上的、留在历史里的、刻在骨头上的、烧成灰也磨不掉的东西。
“火。”她说。
“什么?”
“你说过,火是从下面往上烧的。下面烧着了,上面才会跟着着。那个世界,那个回不去的世界,那把火,是从下面烧起来的吗?”
陈望握着磨刀石的手悬在半空中。水渍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一滴,两滴,三滴,滴在地上,渗进土里。
“是。从下面烧起来的。从那些吃不饱饭的、穿不暖衣的、被人踩在脚下的人中间烧起来的。他们烧了很久。烧了很多年。烧死了很多人。烧到最后,把上面的人也烧怕了。”
“然后呢?”
“然后上面的人下来了。不是自己走下来的,是被烧下来的。他们下来了,把位置让出来了。下面的人上去了。他们以为,这就是终点了。他们以为,上面的人下来了,下面的人上去了,就完了。”
“然后他们坐上了上面的人的位置。”
陈望把磨刀石放在地上,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水渍。他的手指粗大,关节突出,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黑垢。这双手曾经握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字,曾经翻过无数本书的页面,曾经在键盘上敲过无数个字。现在它们握着斧头劈柴,握着磨刀石磨刃,握着竹筒碗喝粥。它们不再写字了。不,它们还在写。写在地上的木炭字上,写在竹片的墨痕上,写在一个五岁孩子的记忆里。
“然后他们坐上了上面的人的位置。”他重复沈安澜的话,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他们住进了上面的人的房子。他们坐上了上面的人的椅子。他们开始说——革命已经胜利了,不需要再革命了。现在是建设的时候了,不需要再斗争了。他们忘了,自己是怎么上去的。他们忘了,自己曾经也是在下面烧火的人。”
沈安澜握着手里的竹片,指节又收紧了一些。“他们变成了上面的人。”
“他们变成了上面的人。”
“那下面的人怎么办?”
陈望抬起头,看着她。那双被岁月和风霜摧残得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火,是比火更烈的东西。是恨。是爱。是悔。是痛。是对那些背叛者的恨,是对那些还在下面燃烧的人的爱。是悔自己没能在那个世界多做点什么。是痛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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