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岩洞 (第2/3页)
双手从来没有握过旗。
阿朗蹲在干草堆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面旗。他的呼吸比平时快,胸口起伏得厉害,像刚跑完一段很长的路。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他在念什么。也许是“赤星”,也许是“镰刀斧头星”,也许只是一个他不知道名字的、但忽然觉得应该记住的东西。
石根生、石头、石柱三个人并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像三块被砌在一起的石头。他们的表情很相似——没有什么表情。但他们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油灯的光,是旗的反光。那面旗在油灯的照耀下,把一种暗红色的、沉甸甸的光投射在他们的瞳孔里。他们的瞳孔本来是黑色的,现在变成了红色。
小梅把瓦盆放在地上,掀开盖在上面的布。瓦盆里是几十个用竹叶包的饭团。饭团不大,每个只有鸡蛋大小,米粒粗糙,里面掺着野菜和一点点的盐。没有肉,没有油,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但那是吃的。是她用自己从牙缝里省下来的口粮做的。她在矿场的厨房里做饭,每天能多分到一碗粥。她把那一碗粥省下来,攒了一个月,换了一把米、一把野菜、一小撮盐,做了这几十个饭团。没有人让她做。她自己想做的。因为她觉得,第一次集会,应该有点什么。应该不只是坐在一起说话。
“我做了点吃的。”她的声音很小,像怕吵醒什么。“不多。一人一个。别抢。”
老赵第一个伸手拿了一个饭团,没有吃,握在手心里。饭团还是温热的,温度透过竹叶传递到他的掌心。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种温热的东西了。矿场里发的食物都是凉的,不是故意凉,是太远了。粥从厨房里抬出来,走到工棚区就凉了。饭团也是凉的。但今天不是。今天小梅是用自己的身体捂着瓦盆一路走来的。她把瓦盆抱在怀里,用外套裹着,走了二十里山路。她怕饭团凉了。她怕第一次集会,大家吃冷饭。
石根生、石头、石柱各拿了一个,都没有吃。阿朗拿了一个,也没有吃。小梅自己拿了一个,握在手心里,低下头,看着那个用竹叶包着的、小小的、米粒粗糙的、掺着野菜和一点点盐的饭团。
“吃吧。”沈安澜的声音在岩洞里响起。不大,但很清晰。像有人在平静的水面上投下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吃了,才有力气说话。说了,才有力气做事。做了,才有力气活下去。”
老赵低下头,咬了一口饭团。米粒粗糙,野菜嚼不烂,盐放得少了,味道寡淡得像喝白水。但他的眼眶湿了。他使劲嚼,使劲咽,一口一口地,把那小小的、寡淡的、掺着野菜的饭团吃完了。他用手指把粘在竹叶上的米粒一粒一粒地捡起来,送进嘴里。竹叶上什么也没剩下,干净得像没用过。
阿朗也吃了。石根生、石头、石柱也吃了。小梅把自己那个饭团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用竹叶重新包好,放回瓦盆里。她想留着。不是明天吃,是以后吃。以后可能不会再做了。不是不想做,是做不起了。她的口粮不够。她自己也在饿着。
沈安澜没有吃。她站在石台旁边,看着那九个人——不,加上她是十个人。九个人在吃饭团,她在看。不是不想吃,是她在想别的事。她在想,这么多人,挤在这个只有二三十平米的岩洞里,点着油灯,盖着破布,吃着掺野菜的饭团,听一个穿越者和一个七岁的孩子讲另一个世界的事。这算什么?地下组织?革命小组?还是只是一群在黑暗中抱团取暖的可怜虫?
她想不出答案。但她知道,答案不在她的脑子里。答案在她的脚下。走着走着,就知道了。
陈望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岩洞里所有人都停下了咀嚼的动作,抬起头看着他。他们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油灯的光,不是旗的反光,是一种从他们自己身体里发出来的、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的光。
“今天,是我们第三次集会。”陈望的声音在岩洞里回荡,不高亢,不激昂,很平静。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第一次,在矿场的工棚里,七个人。第二次,在竹海的小路上,九个人。第三次,在这里,十个人。”
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今天,我想讲一个故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的故事。那个地方,没有领主,没有皇帝,没有人可以骑在别人头上。那个地方,土地是农民的,工厂是工人的,权力是所有人的。”
没有人说话。岩洞里安静得像没有人。连呼吸声都轻了。
“那个地方,不是天生就是那样的。是有人用血换来的。那些人的血,流了几百年,流了几千年,流到那片土地都红了。但他们没有白流。因为他们死了以后,活着的人接上了。活着的人死了以后,下一代人接上了。一代接一代,接了几百代。他们说,总有一天,这片土地上,没有人跪着活。”
陈望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激动,是哽咽。他忍了很久,没忍住。
“那个地方,后来怎么样了?”阿朗的声音从干草堆那边传过来,年轻的、沙哑的、带着一种他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急切。
“后来……”陈望深吸了一口气。“后来他们成功了。他们打倒了那些骑在人民头上的人。他们把土地分给了农民。他们把工厂收归了工人。他们说,从今天起,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皇帝,再也没有贵族,再也没有人可以把另一个人当成自己的财产。”
阿朗的眼睛亮了。亮得像那面旗上的星。
“然后呢?”小梅的声音从角落里传过来,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
陈望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面旗,看着旗上的锤子、镰刀、星,看着那些他用木炭画上去的、被汗水洇花了的、线条有些模糊的图案。
“然后有人背叛了。”
岩洞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人都停止了呼吸。
“那些背叛的人,曾经也是革命者。他们也流过血,也牺牲过,也曾在黑暗中点起火把。但胜利之后,他们坐上了曾经那些人的位置。他们住进了曾经那些人的房子。他们坐上了曾经那些人的椅子。他们开始说——革命已经胜利了,不需要再革命了。现在是建设的时候了,不需要再斗争了。”
“他们骗人。”沈安澜的声音从石台旁边传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刀,锋利地切开空气。不是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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