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秋声 (第3/3页)
我就不走。”萧烬说:“让你走。”李继勋说:“那就好。”他上了马,带着兵走了。枣红马跑起来时,马蹄扬起的尘土在秋阳里泛着金光。萧烬站在东门口,看着尘土落下。谢明烛走到他身边,说:“河东稳了。”萧烬说:“稳了。”谢明烛说:“北边也稳了。马家在西边,虞家在东边。四面都通了。”萧烬说:“对。四面都通了。”谢明烛说:“还剩南边。”萧烬说:“南边是烬京。”谢明烛说:“烬京乱着。没有皇帝,没有鼎,可人还在。人还在,就得活。”萧烬说:“我们去烬京。”谢明烛说:“什么时候。”萧烬说:“入冬之前。趁渠还没冻。”谢明烛说:“我跟你去。”萧烬说:“你留下。”谢明烛说:“为什么。”萧烬说:“书院要讲课。学生要考试。西陵的事不能断。”谢明烛说:“你一个人去。”萧烬说:“带常平。”谢明烛说:“常平画图行,办事不行。”萧烬说:“那就带半耳人。”谢明烛说:“半耳人认路行,算账不行。”萧烬说:“那就带老鲁侄子。”谢明烛说:“老鲁侄子喂马行,跟人说话不行。”萧烬说:“那你说带谁。”谢明烛说:“带我。”萧烬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很黑,里面有一种东西,像火在水底烧。他说:“你的身体。”谢明烛说:“我的身体我知道。三年还没到。”萧烬说:“不到三年,可也……”谢明烛说:“不到就是没到。没到,我就能走。”萧烬沉默了一息。他说:“好。一起去。”
出发那天是十月初三。天刚亮,西陵的东门口站了一排人。谢玄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卷条陈。常平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炭条和破纸。半耳人站在渠埠头,手里攥着一根竹篙。老鲁侄子牵着驴脸马,马背上驮着两个行囊。虞衡站在盐号门口,手里捧着一把算盘。马骧的人站在北门外,远远地看着。李继勋的兵站在官道边,按着刀。萧烬和谢明烛站在埠头上。谢明烛手里提着那盏铜口灯,灯里添满了油。萧烬背着一把刀,腰间挂着那只装地脉图的布包。他看了一眼西陵。城墙上的霜已经化了,老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叶子飘飘悠悠地落下来。田里的麦茬还在,一排一排的,像刚剃了头。新烬井的井台上,石头上的“新烬”两个字被晨光照得清清楚楚。他说:“走。”谢明烛说:“走。”两人上了船。半耳人撑篙,船离了岸。船顺着通济渠往东走。渠水在晨光里泛着清亮的光,两边的田地向后退去。萧烬站在船头,看着西陵越来越远。谢明烛坐在船尾,把灯搁在膝盖上。灯焰在晨风里偏了偏,又稳住了。船过烬水桥时,萧烬看见桥栏杆上的烬纹已经彻底暗了。桥面上有几个行人,挑着担子,背着包袱,往西陵的方向走。他们看见船,停了一下,朝船上挥了挥手。萧烬也挥了挥手。船继续往东走。渠水在船底轻轻地响,哗哗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萧烬听着水声,忽然说:“明烛。”谢明烛说:“嗯。”萧烬说:“你听。”谢明烛说:“听什么。”萧烬说:“水声。”谢明烛听了听,说:“水在走。”萧烬说:“对。水在走。从西陵走到烬京。以后还会从烬京走到东海。从东海走到西域。”谢明烛说:“那要很久。”萧烬说:“久不怕。水一直在走。”他坐下来,坐在谢明烛旁边。两人并排坐着,看着渠水在船底流。半耳人在船尾撑篙,老鲁侄子在岸上牵着马跟着。常平站在埠头上,看着船越来越小。他掏出炭条和破纸,画了一幅画。画上是一条渠,渠里有一只船,船上坐着两个人。船往东走。东边有日出。他画完,把纸折好,揣进怀里。他转过身,往书院走。谢玄还站在东门口。他看见常平回来,说:“走了。”常平说:“走了。”谢玄说:“什么时候回来。”常平说:“麦子出苗的时候。”谢玄说:“那还有半年。”常平说:“半年。不长。”谢玄说:“对。不长。”他转过身,往议事堂走。议事堂的炉子里已经生了火。火光照着他的脸。他坐下来,展开一卷条陈,继续写。窗外,秋风吹着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田里的麦茬在风里轻轻晃。西陵的烟囱冒着白烟。烟是直的,在秋风里升得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