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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六五章 礼法囚笼

    第一六五章 礼法囚笼 (第2/3页)

已经有些乱了。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魂魄形态本不该出汗,但魂力消耗到一定程度时,魂魄表面便会自行凝出细小的光点以散发热量,那便是魂体的“汗”。他抬起头,透过锁链和竹简的重重缝隙,看向孔固。

    孔固的笔没有丝毫停顿。他的右手还在竹简上不疾不徐地移动着,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笔划之间没有任何潦草敷衍的痕迹。他一边写字,一边开口说话,声音和方才一样冷淡平稳,像是在宣读书案上一卷已经写好的判词。

    “礼法乃天道。非老夫所创,亦非老夫所改。三界初分时,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沉为地,煞气游走为幽州,此乃天道。天庭建立,秩序确立,规矩制定,此亦天道。礼法者,秩序之体现,规矩之文字化,天道之显形也。汝区区一介凡魂,侥幸得了几丝财神本源之力,便妄图以人力抗天道,岂非螳臂当车。”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笔下的字写得更加用力了。最后一个“车”字收笔时,笔锋在竹简上重重一顿,顿出了一个极深极亮的金色刻痕。与此同时,囚笼里的所有锁链同时迸发出刺目的金光,光圈从锁链上炸开,向陆悬鱼压来。

    陆悬鱼来不及闪避——空间太小,锁链太多,光压太强。他只能将双臂交叉护在身前,将护体金光催到最亮,硬扛了这一记全方位无死角的光压冲击。

    轰的一声,他的后背撞在了竹简壁上,竹简表面的文字被这一撞激发出了防御反应,十几片竹简上的文字同时亮起,从竹简表面射出数十道细密的金色光丝,打在他的后背上,每一道光丝都像是一根烧红的细针扎进他的魂体深处。

    他闷哼一声,咬紧牙关没有叫出声来。后背的刺痛还没有消散,前胸的锁链又压了过来,“礼”字锁链和“法”字锁链一上一下同时抵在他的胸口和小腹上,链环上的细密文字正以疯狂的速度旋转着,每一次旋转都会将一小段礼法文字烙进他的魂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上已经被烙下了十几行淡金色的文字,那些文字像是纹身一样嵌在他的魂魄表面,正在缓缓向更深处渗透。他不能硬扛下去。

    礼法囚笼真正的杀伤力不在于物理攻击,在于文字渗透——一旦他的魂魄被礼法文字彻底渗透,他的意识就会被改写,他就会从心底里真正相信这些礼法是不可违抗的天道,从而变成一个心甘情愿的囚徒。这才是孔固最可怕的地方。

    他不是要杀你,他是要说服你。用锁链说服你,用文字说服你,用三千年不变的老规矩说服你——说服到你自己都觉得反抗是错的。

    “礼法乃天道。”陆悬鱼背靠竹简壁,胸口顶着两层锁链,声音却依然平稳,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穿过锁链和竹简的阻隔,传入孔固的耳中,“那晚辈斗胆问老先生一句——礼法僵化三千年,可曾救过一世?”

    孔固的笔停了。不是之前那种为了翻页而短暂的停顿,而是一种从落笔以来从未出现过的、手指悬在竹简上方一动不动、仿佛被什么东西定住了的停顿。笔尖悬在竹简上方半寸处,笔锋上最后一滴墨汁凝而不落,在金光中微微发颤,像是一颗被冻在半空中的黑色露珠。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嘴角没有抽动,眉头没有皱起,连胡须的尾端都纹丝不动。

    但正是这种绝对的静止,反而比任何表情变化都更能说明问题。一个沉默了三千年的人,什么话没听过?什么质疑没想过?什么反驳没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

    但这一句——“礼法僵化三千年,可曾救过一世?”——他没有听过。不是想不出反驳的话,而是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自己用三千年抄写的那卷竹简。礼法当然救过世。商纣王无道,周武王伐纣,周公旦制礼作乐,天下由乱入治,礼法当然是救世的。但那是三千年前的事。

    这三千年里呢?春秋战国,礼崩乐坏;秦灭六国,焚书坑儒;楚汉相争,生灵涂炭;王莽篡汉,天下大乱;三国鼎立,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永嘉之祸,百万百姓死于战乱——这些事,礼法救了吗?他在典籍库里伏案抄书三千年,一遍一遍地写“礼不可废”“法不可乱”“规矩不可破”,他写了三千年,人间便乱了三千年。

    礼法从未变过,人间也从未因此变好。这两件事之间到底有没有关联?他从没想过。不是不敢想,是根本没想到那里去。一个守礼法的人,怎么会怀疑礼法的作用?守礼法这件事本身就建立在“礼法是对的”这个前提上。一旦开始怀疑这个前提,守礼法这件事就变成了一场笑话。

    孔固重新落笔。笔尖落在竹简上时,力道比方才更重了几分,笔划的起笔和收笔都带着一丝极细微的颤抖——那颤抖极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但他确实在抖。

    他没有回答陆悬鱼的问题,只是笔下更疾。每一个字都比方才写得更大、更用力,字与字之间的间距也在不知不觉中拉近了,原本每片竹简上写二十个字,现在他写三十个;原本每写完一片竹简便停下来检查一遍再翻到下一片,现在他写完一片立刻翻页,连看都不看。他像是在用更快的书写速度来逃避刚才那个问题在他心里搅起的涟漪,又像是在用更密集的文字来加固囚笼——只要囚笼够密够紧,困在里面的那个人就会闭嘴,他就不必再听到那些让他心里发慌的问题。

    囚笼随着他笔下的加速而骤然收紧。竹简之间的间距从一拳宽缩到了半拳宽,金色光流被压缩到了极限,发出刺耳的嗡嗡声,像是被绷到了极限的琴弦,再加一分力就会崩断,却始终绷着不肯断。

    锁链也同步收紧了,天礼法禁那些粗重锁链从四面八方同时向陆悬鱼压来,忠孝仁义那些细密锁链则像无数条细蛇一样贴着他的皮肤游走,每一次游走都会在他的魂体表面留下一行新的礼法烙印。

    他的胸口、后背、手臂、双腿上已经被烙下了密密麻麻的淡金色文字,那些文字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有的已经渗入了魂魄的第二层,离识海核心只差最后两道防线。

    不能再等了。

    陆悬鱼的右手从护体金光中探出,五指微屈,食指和中指并拢,其余三指微微后收,指节在金光中泛着淡淡的玉白色光泽。

    他的目光锁定在正前方那片离他最近的竹简上——那片竹简的竹青面朝外,竹黄面朝内,竹片上刻着的是“礼”字的三个大篆变体,每一个变体的笔划都在竹简表面缓缓流动,散发着冷峻而顽固的金色寒光。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残留的财神之气都汇聚到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指尖的光芒在瞬间从淡金色变成了刺目的纯金色,那光芒里蕴含着他在古战场上以搬山劲硬撼项武百斤长戟时淬炼出来的武财杀伐之力,也蕴含着他这三年猎杀堕落财神所积累的全部历练和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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