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暮色笼罩了华盛顿 (第3/3页)
露台上的风极冷。
枯黄的藤蔓纠缠在黑色锻铁栏杆上,被风吹得发出沙沙的轻响,宛如一群无家可归的亡魂在窃窃私语。
陆深独自一人立在露台的大理石围栏前。
他举起杯子,抿了一小口。
九年了。
他在心底轻声感慨....
如果时间的指针能够倒转回1985年的那个暴雨倾盆的夏夜.......
在香港油麻地那间弥漫着潮湿海腥味的安全屋里...
当他杀掉叛徒余若音的那一秒,他可曾想到过,历史的这副骨牌,最终会以如此惊心动魄的姿态轰然倒向今天这个终局?
九年里,他如同一只在深海万米死寂处游动的孤鲸。
而在今天……
那份来自摩洛哥马拉喀什的最终协定,终于在历史石碑上烙下了最后一个滚烫的印章。
陆深微微闭上眼睛,任由冷风刮过自己刀削般的面颊。
这个结果的厚重程度,在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活人眼里,或许不如一则关于墨西哥货币危机的八卦新闻来得显眼。
可在陆深的脑海中,两重历史的重影正在残酷地交叠....
在那个原本应当发生的时间线上,中国将为了这扇大门,在凄风苦雨中再苦熬整整七年!
那七年里,经历了银河号在公海被断水断粮的屈辱搜查;经历TaiHai危机时航母战斗群堵在国门口的绝望冰冷;经历驻南联盟使馆那三枚钻地弹撕碎同胞血肉时的滔天悲愤....
而在2001年的多哈,当那个垂垂老矣的入世议定书终于签署时,中国被迫吞下了多少屈辱的“超WTO义务”?
长达十五年的“非市场经济地位”歧视性条款;针对中国纺织品单独设立的,可以被任何国家随意启动长达十二年的特殊保障机制;苛刻的知识产权倒置举证责任;以及在金融服务业上被严重压缩的过渡期保护伞……
那是用一代产业工人的下岗阵痛,是用无数沿海女工在不见天日的流水线上熬干青春换来的入场代价!
而现在……
中国以创始成员国的身份昂首跨过了门槛。
没有超WTO义务;没有被当成政治绞索的年度最惠国审议;拥有对总理事会、各专业委员会规则的第一批解释权与仲裁席位;
更重要的是,在此之前.....
基础工业母机已经开机轰鸣,农业的底盘被配额制度死死护住,资本账户的城墙外横陈着墨西哥的尸体作为永恒的警钟!
所有的齿轮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咬死在了一起。
一条从世界工厂通往工业文明王座的钢铁轨道,已经在浓重的晨雾中铺设完毕。
“呼……”
陆深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气,那团白气在零下两度的寒风中迅速消散,像是一声无处安放的叹息。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既然门开了,门外的狼群就绝不会善罢甘休。
反倾销调查会像苍蝇一样扑向中国制造的每一件白条布,每一吨生铁;
《与贸易有关的知识产权协定》会变成欧美跨国医药巨头最顺手的索命锁;甚至在不远的将来,技术封锁的围墙会重新在一块块微小的硅片周围拔地而起。
但.....
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过什么童话般的和平。
所有关于‘历史的终结’的布道,不过是食肉动物在饱餐之后打着饱嗝对食草动物进行的催眠。
规则是强者制定的,但规则从来都不是铁板一块。
弱者如果拥有足够锋利的獠牙,足够漫长的耐心,以及一双能在黑暗中看穿所有虚妄的眼睛,那么那座被强者用来圈养猎物的牢笼,最终也可以被改造成猎杀强者的决斗场!
一百二十八个国家,一百二十八个不同的野心与算盘。
有人自以为成了神明,有人以为自己拿到了免死金牌。
但在历史那张冰冷无情的账本上,从来就没有永恒的赢家,也绝不存在认命的输家。
暮色终于彻底笼罩了华盛顿。
远处国会山那座巨大的白色大理石穹顶,在夜色中亮起了一圈圈苍白而虚幻的景观灯,宛如一座悬浮在冷雾中的雪白墓碑。
狂风呼啸着卷过露台,将桌案上一份尚未归档的绝密通报掀得哗啦啦作响。
那是从马拉喀什发回来的明码电报副本,上面记录着栗....发言的最后一段英译文本。
纸页在狂风中疯狂翻卷,发出一阵阵宛如战旗猎猎的脆响,随后在重力的牵引下,啪的一声,轻轻跌落回桌面上。
动荡的1994年,终于在这一声细微的声响中,翻过了它最惊心动魄的最后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