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伊芙琳同学,你知道得太多了 (第3/3页)
古董听见,明天就得在你的档案上加盖‘极度危险的同情者’红章。”
伊芙琳被他逗得噗嗤一笑,但随即她轻轻摇了摇头,眼中的神采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变得如冬夜的繁星般辽远空灵,
“不,陆,抛开那些宏大的家国叙事,它最让我心颤的……是它教他们怎么看待头顶这片天地,怎么看待这仓促而微茫的一生。”
陆深两手一摊,顺势将她往怀里又揽紧了半寸,玩世不恭的笑意出现在他的脸上,
“这题我知道。
我这辈子最大的宏愿,早在遇见你的时候就定下了——无非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
“去你的!”
伊芙琳嗔怪着,抬起巴掌,毫无力道地在陆深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打完之后,她顺势将脸埋在丈夫温热的颈窝里,声音软得像是春日初融的冰凌,
“亲爱的……有时候,我真的很嫉妒他们,嫉妒每一个能在这种文字里长大的灵魂。”
陆深收敛了脸上的调笑,伸出修长的手指,温柔地摩挲着她光洁的后颈,“伊芙琳老师...你这就有点颠倒了啊...多少人羡慕你们这些含着金钥匙出声的罗马子弟啊!”
伊芙琳抬起眼眸,像是陷入了深邃悠远的梦境,轻声呢喃道,
“是李白的‘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把整个宇宙的浩瀚与生命的仓促,一口气吞进胸膛里的苍凉与壮烈;
是王勃在滕王阁上,面对人生绝境时吐出的‘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那是落魄凡人在命运重压下,哪怕粉身碎骨也不肯弯折的孤傲傲骨;
是张若虚在江畔仰望那一轮孤月时发出的喟叹——‘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个体生命何其渺小,但当一代代人在这同一轮明月下生生不息时,短暂便在瞬间化作了永恒;
还有……还有苏轼在黄州赤壁的那叶扁舟上,面对滔滔江水对客人的那一番剖白:
“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
伊芙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变与不变,刹那与永恒,有限的肉身与无尽的宇宙……
西方哲学从康德,黑格尔一路争吵到海德格尔,用了无数令人发疯的晦涩概念去构筑的存在主义迷宫,苏轼在近千年前,只用了一叶扁舟,两杯浊酒和这么短短的一句话,就把它讲得如同月光照在江面上一样晶莹剔透!
我在大学里读过神学,读过古希腊哲学,那些关于终极意义的探寻,在西方从来都是被豢养在修道院或常春藤象牙塔里的昂贵奢侈品。
那是少数精英阶层才有闲暇去享用的精神下午茶。
“可他们竟然把这些关乎人类存在本质的终极思辨,安安静静地排版在几张泛黄的纸页上,塞进每一个十三四岁乡村少年的书包里。
他们或许在那个年纪根本读不懂,或许只是为了应付期末考试把它死记硬背下来。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些诗篇就像是一颗颗在严冬里沉睡的种子,安安静静地躺在他们的骨髓深处。
直到很多年以后,当他们在人生的泥泞里跌倒,当他们在他乡的雪夜里抬头看月亮,或者在某一个生离死别的渡口突然驻足时……
那颗种子啪的一声,在某一秒钟,忽然就发了芽。”
伊芙琳仰起头,那张被知识与爱意滋养得极具光彩的脸庞,在微光中显得如此动人心魄。
她定定地看着陆深深邃如墨的眼眸,轻声问道:
“你呢?
我的陆局长……在过去的那些年里,在那些我不知道的惊涛骇浪里……你体内的那些种子,究竟读懂了什么?”
……
屋子里再一次陷入了良久的静默。
静得只能听见窗外冰雨打在檐角铁皮上的碎响,以及两人彼此交融.....逐渐变得一致的心跳声。
陆深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抬起手,穿过伊芙琳散落的长发,掌心抚上她白皙微凉的后颈。
那皮肤细腻温软得像是一片初春的嫩叶,带着生机勃勃的温度。
他轻柔深情地将妻子往自己的怀抱深处按了按,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在这长久的温存里,他仿佛看见了漫长的旧日时光——
看见了灰蒙蒙的筒子楼,看见了夏日午后知了声里被风翻动的破旧语文课本,看见了自己背着褪色的军绿书包穿过狭窄的街道,看见了母亲在昏暗的十五瓦钨丝灯泡下用浆糊修补书脊的身影。
“伊芙琳……”
陆深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古寺里在夜风中自行回荡的幽钟,
“你把那套课本看得太美,也太神圣了。”
伊芙琳微微动了动,在丈夫的怀抱里扬起眉梢,却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听着。
“它并非万能的灵丹妙药,更远称不上什么完美无瑕的精英教育。”
陆深笑了笑,继续道,
“能真正把那些文字里的精神活成自身血肉的人,在任何时代,任何民族,永远都只是极少数。
十几亿人里的大多数,走出校门之后,便要一头扎进柴米油盐,下岗分流,生老病死的滚滚红尘里去。
他们终其一生,可能只在喝醉酒的夜市摊上,还能勉强记起两句当年背不出来要罚站的残句;他们当中的很多人,同样会变得庸俗、市侩、短视,甚至会在现实的重压下,变成曾经最讨厌的模样。”
陆深低下头,目光灼灼地迎上伊芙琳有些错愕的眼眸,
“但……
即便如此,正如你所说,它依然是这个星球上最了不起的一场文明播种。
因为它的伟大不在于点石成金,而在于天下大同的慈悲底色。
它把原本只属于深宅大院,属于世家贵族的精神遗产,以近乎零门槛的成本,平平整整地摊在了每一个泥腿子孩子的课桌上。
不需要出生在钟鸣鼎食的书香门第,不需要有一位在常春藤当终身教授的父亲,只要你能走进那一间破旧的乡村教室,坐在一张条凳上,就和这片土地上过去数千年的圣贤,坐在了同一张书桌前。
它可能是不完整的,可能是浮于表面的,甚至常常伴随着应试教育粗暴而刻板的撕扯。
但它确实在每一个中国人的灵魂最底板上,悄无声息地烙下了一套通用的文化暗号。”
伊芙琳的眼中漾开一层柔软的涟漪,她将冰凉的手指贴上陆深线条硬朗的下巴,指尖抚过他青黑色的胡茬,
“那么……陆副局长心里的暗号呢?它在什么时候,长出了苗头?”
陆深笑了。
他握住妻子的手腕,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温热的面颊上,任由那股淡淡的香气漫进鼻端,
“比如……
在这个风雪漫天的华盛顿冬夜里,当所有人都在讨论暴雪带来的航班延误与取暖用油期货价格时,我推开门看着那白茫茫的波托马克河,心里第一个蹦出来的词,不是‘BliZZard’,而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是‘山舞银蛇,原驰蜡象’;
比如……在欧洲那些灰暗阴沉的雨夜里,支撑着我没有把枪口塞进自己嘴里的,不是什么抽象的Z由意志,而是冥冥之中从脑子飘出来的那一句——‘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再比如……
当理查德·梅隆等等那帮混蛋把整个华盛顿体制的重压,把整部西方政治学里所有的铁律都砸在我脸上,试图逼我退后一步的时候……
我站在世界地图前,脑子里回荡着的,是苏东坡的那几个字——”
陆副局长漆黑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不可动摇的凶悍与从容,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
伊芙琳久久地凝视着眼前的男人,感受着从他骨子里散发出来的那股与整个西方权力体系格格不入,却又雄浑磅礴到了极致的精神力。
她伸出双臂像藤蔓缠绕古树一般,深深地抱住了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的胸膛上,发出了一声满足的轻叹: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那些山河日月,那些几千年的风骨气象,早就融进你的骨血里了……
上帝啊,这才是那个古老文明,最可怕也最让人沉沦的地方。”
陆深轻轻抚摸着她微微发颤的肩头,眼底的肃杀在一瞬间退潮般消散,重新化作了春水般的柔情。
他低下头,鼻尖抵住伊芙琳精巧的鼻头,呼出的热气打在她微张的红唇上,
“伊芙琳同学,你知道得太多了。”
伊芙琳眨了眨眼睛,唇角勾起惊心动魄的媚意,双手反而搂得更紧了一些,像是一只挑衅狮子的小狐狸,轻软地挑衅道,
“那……
长官,您是打算按照中央情报局的保密条例,杀人灭口呢……
还是打算把我关进您的私人监牢里,严刑拷打一整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