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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山寺钟声

    第八十七章 山寺钟声 (第1/3页)

    民国二十一年,八月十九日,奉天。

    城郊荒坡上,凿石声叮叮当当响了一整个上午。日头斜悬在半空,依旧裹挟着夏末灼人的热浪,晒得黄土泛起一层白晃晃的光。石屑在午后的日光中像细碎的雪沫,落在工匠们的肩头和帽檐上,又被汗水黏住,凝固成灰白色的斑点。

    宫崎白山站在半成的祭台旁边,军帽摘了攥在手里,帽檐已经被他掌心的汗浸出一圈深色的湿痕。连日操劳,眼底藏着淡淡的倦意,可他站在那里,脊背依旧是直的,像一截被钉进土里的木桩。

    那方青石碑已经凿了大半,碑面上“宫玲之墓”四个字的轮廓正在工匠的錾子下缓慢成形。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远处奉天城灰蒙蒙的轮廓线上。风从荒坡上穿过去,把凿石声带向远方,又带回来。

    脚步声踩着碎石由远及近。小川平次郎快步走上前来,靴底碾过满地石渣。他穿着一身大尉军装,帽檐压得端端正正,走到宫崎白山身侧,微微躬身。此人乃是宫崎白山的副官,自宫崎还授少佐、隶属于第十师团之时便追随左右,历经大小数场战事一路辗转至此,军衔陆军大尉,行事沉稳谨慎,是宫崎白山可以放心托付琐事的心腹。

    “大佐。”

    宫崎白山没有回头:“什么事。”

    小川平次郎没有急着开口。他先看了一眼那些正在忙碌的工匠,确认距离足够远,才压低了声音:“前几日大佐诸事缠身,属下便一直积压着一份情况想要向您禀报。叶家二公子叶陵勇,前些日子派人递来邀约,请我赴叶府赴宴。”

    宫崎白山的眉峰微微挑了一下:“他请你?”

    “是。”小川平次郎顿了一下,“属下当时心中犹豫,不知应当赴约还是直接回绝,几番想要寻您请示,却始终见不到您的人影。便擅自做出决断,赴了这场邀约。一来,听闻大佐的义父刘老太爷在叶府寄居,属下也想借机看一看老人家近况如何;二来,也想瞧一瞧,叶陵勇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宫崎白山把军帽放在青石基座上,转过身看着他:“结果如何?”

    小川平次郎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思绪落回数日前的叶府,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重新铺展开来。

    那天的叶府,朱漆大门向内敞开,院落之内清扫得干干净净,石阶上还洒了水,湿痕没有完全干透。叶陵勇早早便候在二门处,穿着一件半新的绸缎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间系了一条新腰带。他一见小川平次郎的身影跨进门来,脸上立刻堆起殷勤的笑意,快步迎上前,姿态放得极低:“哎呀,小川大尉!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快里面请,里面请!”

    小川平次郎跟着他穿过回廊,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院落。他在关东军里待了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一个人在求人办事的时候,姿态会不自觉地矮下去,连说话的音调都会比平时软几分。叶陵勇此刻的姿态,和那些求人办事的商人、士绅没有区别,只不过他求的事更大一些。

    厅堂之中早已备下茶点,上座一旁,刘管家被请了过来。他穿着一件干净的深灰色布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可整个人像一株被移栽到陌生花盆里的老树,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桌上摆着好茶鲜果,连他面前那只茶盏都比别人的大了一圈。

    叶陵勇挥退左右仆役,厅堂之内只剩下三个人。他双手捧着茶盏,却无心饮茶,长叹一声:“小川大尉,今日劳烦您拨冗前来,叶某心中实在感激。如今时局动荡,想必大尉也清楚眼下叶家的难处。关东军那边要将我们叶家残存的部队打散拆分,分派至各处伪军建制之中。那一批兵马,是叶家代代积攒下来的根基,若是就此被拆解殆尽,往后叶家在奉天,便再无半分立足的本钱。”他放下茶盏,目光在小川平次郎脸上停了一瞬,“我知道,宫崎大佐手握重权,很多事情,只要大佐愿意开口周旋一二,便尚有转圜余地。我不敢奢求全部保全旧部,只求能够保留一部分叶家子弟,依旧归叶家统带。还望小川大尉能够在宫崎大佐面前,多多替叶家美言几句。叶家上下,必感念这份恩德。”

    说完,他立刻转头看向一旁端坐的刘管家,姿态放得极低,带着几分恳求:“刘叔,您是宫崎大佐的至亲义父,在他面前最有分量。今日晚辈特意请您过来,也是想劳烦您,替叶家多说一句公道话。叶家存亡,全系于此,还望您务必帮衬一把。”

    刘管家闻言连忙摆手,脸上满是局促:“二爷,老朽不过是一介下人。白山他现在已经是关东军大佐,我一个老头子也不好掺和军政上的事。再说了,白山他行事有他自己的章法,我在他面前说什么都不管用。这事不该由我一个下人来开口。”

    叶陵勇不肯就此罢休,依旧苦苦游说。他端起茶盏又放下,像是在用那个动作给自己争取时间,然后往前倾了倾身子:“刘叔,您这话就生分了。您在叶府几十年,看着我们几兄弟长大的,您早就不是外人了。如今您儿子出息了,关东军大佐,那是多大的威风。您要是肯在宫崎大佐面前替叶家说一句半句,比我们送多少礼都管用。”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几乎要低到尘埃里的恳切,“刘叔,您也知道叶家如今的处境。武藤司令官上任之后,正在全力推行地方武装整编方案,要把东北各地私兵、保安队全部改编进伪满军警体系。伪满当局已经正式发文,督促各地士绅、旧地方武装限期接受整编,拒绝改编者视为‘匪党同谋’。这不仅仅是叶家一家的事,可叶家首当其冲。我手里那些兵,是叶家几代人攒下来的,若是就此被拆散分编到各处伪军建制里去,换日本人、朝鲜人当军官,那叶家在奉天就真的没有说话的底气了。日后关东军要粮要饷,叶家拿什么去谈?”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低到像是在跟一段很旧的记忆说话:“我知道宫崎大佐恨我。当时赵铁生那件事,我没有拦住。宫玲的事……我欠他的。可叶家还有几百口人要吃饭,还有那些跟了叶家几十年的老弟兄要活命。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拆散了扔进不知道哪支队伍里去当炮灰。”

    小川平次郎端着茶杯安静地听着。他看见叶陵勇说“我没有拦住”的时候,攥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白。那是这个人第一次在他面前说“我欠他的”。他听完之后没有答应任何事,只是把茶杯放回桌面,声音不高不低:“叶二公子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如实转告宫崎大佐。叶家的处境,大佐心里有数。至于他会如何决断,那不是我能替您担保的。”

    叶陵勇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终于看见了一道缝隙。他连声道谢,又亲自送到二门,临别时还在说“有劳大尉多费心”。

    思绪拉回城郊荒坡,凿石声还在继续。小川平次郎把那天在叶府的对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然后补了一句:“刘管家全程十分为难,始终不愿掺和这件事。叶陵勇百般游说,许诺重金厚礼,属下没有给出任何承诺。”

    宫崎白山听完,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军刀的刀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叶陵勇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当时他纵容赵铁生做出那种事,怎么还有脸让我去救他?”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被反复磨过之后剩下的硬度,“他以为送几件礼、说几句软话,就能把那些账一笔勾销。他以为人只要低下头,别人就会忘记他曾经踩过什么。”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远处奉天城的轮廓线上,像是在透过那些灰蒙蒙的屋顶看向什么更远的地方:“武藤信义上任之后,正在加速把东北地方私兵、保安队改编进伪满军警体系。南满铁路沿线戒备升级了,关东军担忧义勇军爆破铁路,正在增加沿线哨所,调动宪兵和伪警察昼夜巡逻。伪满当局发文督促各地士绅限期接受整编,拒绝改编者视为‘匪党同谋’——叶陵勇怕的不是叶家没兵,他怕的是叶家没了兵之后,关东军要动叶家的时候连个讨价还价的筹码都没有。他以为攀上我就能保住那些兵,可他忘了——当初玲儿在地牢里的时候,他连问都没有问过一句。”

    小川平次郎站在他身侧,没有接话。他知道这些话不是在问他。

    宫崎白山沉默了片刻,把目光从奉天城的方向收回来,重新落在那方正在雕琢的碑面上,开口的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惯有的、不带温度的平静:“你做得没错。没有当场许诺任何条件,是对的。叶家越是急于四处钻营求情,府内便越容易露出破绽。继续盯着叶家,但凡府中有任何异动,立刻向我呈报。”

    小川平次郎脚跟一并:“属下明白。”

    宫崎白山把军帽重新戴好,帽檐压下去的时候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转过身,目光落向远处锦州的方向:“第八师团那边,西义一什么时候动手?”

    小川平次郎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西义一师团长现在表面在锦州驻防,不做任何行动。但属下得到的情报是——第八师团已经做好了随时南下的准备。西义一发电报说,让我们等他的消息。他需要等待一个出兵的时机,才会正式下达命令。据师团内部传出的风声,西义一师团长正在观望热河方向的动静。石本权四郎事件让关东军有了向热河施压的借口,汤玉麟的应对态度决定了西义一是先打热河还是先打北平。如果汤玉麟示弱,西义一会先拿下热河,再回头南下;如果汤玉麟强硬抵抗,西义一就会绕过热河,直接向北平以北发动突袭。他现在按兵不动,是在等一个最稳妥的出手时机。”

    宫崎白山的目光在荒坡上停了一瞬:“很好。你现在去准备。先安排一些人进关内,化装成商贩、难民,混进北平以北的区域,摸清萧羽峰部的确切驻地和日常巡逻路线。我要知道他们每天什么时候换防、哨位设在哪些位置、补给线从哪里走。另外,北平城内的义勇军联络站、地下交通线,也要派人渗透。我要的不是一仗打赢萧羽峰——我要的是让他觉得他的每一步都在我的视线里。”

    小川平次郎微微颔首:“属下立刻安排。人手方面,从别动队里挑选熟悉华北地形的老兵,分成三批,走不同路线潜入关内。每人配发足够半个月的干粮和伪满通行证,就算被盘查也能应付过去。前哨人员一旦就位,会在约定位置留下标记,后续梯队看到标记才会继续前进。这样即便前哨出事,也不会牵连整条线。”

    他转身正要离开,宫崎白山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等等。”

    小川平次郎停住脚步。

    宫崎白山站在那里,目光没有看他,而是落在一个正在收拾工具的工匠身上。那个人背对着他们,正在把凿子和锤子收进一只旧布袋里,动作比旁人慢了一些,像是在用那点活计遮掩什么。他收拾完之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蹲下来系鞋带——那个动作持续的时间比正常系鞋带长了不少。

    宫崎白山开口的时候,声音放得更低了:“人走了。”

    小川平次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个工匠已经站起来,正沿着土坡往下走,步子不快不慢,像任何一个干完活的工匠一样,可他的方向不是回工棚,而是通向土路尽头那片稀疏的林子。

    “大佐,你觉得他是情报人员?”

    “不是觉得,他就是。”宫崎白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反复确认过的事实的笃定,“他系鞋带的时候,眼睛在看我们,不是在看鞋带。他收拾工具的时候,那只旧布袋的带子绕了两圈才打结,可他之前每一次收工都只绕一圈。他在拖延时间,在等我们说出更多的话。当时我跟踪赵铁生挖出张凤岐的时候,就是躲在暗处偷听的。姿势、目光、停顿的节奏——这些东西瞒不了人。那个工匠不是本地人,他蹲下来的时候膝盖是直的,腰弯下来的弧度比常年做粗活的人小。他是习惯站着干活的人,不是习惯蹲着干活的人。他会留下那个破绽,说明他不是专业的。”

    小川平次郎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枪套上:“大佐既然知道,那为何不把他抓起来拷问?”

    宫崎白山摇了摇头:“大可不必。我就是要利用他把情报带出去。鱼很快就浮出水面了。”他的目光落在那道正在远去的背影上,像在看一截已经被他捏在手里的线头,“他听到的每一句话,都会原原本本地传到他想传的那个人耳朵里。他以为自己在钓鱼,其实他自己就是那条鱼。他会替我们把消息带到该去的地方。”

    小川平次郎的手从枪套上放下来:“那要不要派人跟着他?”

    “不用跟。让他走。跟得太紧,他会察觉。不跟,他反而会觉得自己藏得很好。”宫崎白山转回身,目光重新落在那方正在雕琢的碑面上,“你只需要记下他今天离开的时间,确认他明天还会不会来。如果明天他不来了,那就说明那条线已经通了。一个真正的情报人员,会在确认消息已经安全送出之后立刻撤离,不会再出现在同一个地方。他明天不来,就证明他确实在替人办事。”

    小川平次郎应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他在心里把那个工匠的面孔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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