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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再次出发

    第三十九章 再次出发 (第2/3页)

放。整片荒原像一片倒扣在地面上的星空。洛璃踏上幽冥域的土地,眉心的魂印在荧光苔藓的蓝光中亮了一下。她听到了祖母的心跳——不是从镇魂塔的方向,是从脚下。青灰色的根须铺满了整片荒原,祖母在夹层里接水的心跳沿着根须传过来,传进她脚下的土地,传进她眉心的魂印里。

    黑猫从船头跳下来,走在最前面。它碧绿的眼睛在荧光苔藓的蓝光中亮得像两盏小小的灯笼,尾巴高高翘起,尾尖微微卷曲。它在忘川上待了十二年,这是它第一次从界河渡口走回幽冥域。来的时候是逃——苍云城燃烧的夜晚,舅舅苏定方的长啸声穿过火光追着它和叶青云,他们翻过城墙,在荒草中奔跑了整整一夜。回的时候是走,一步一步,走在被树根填满的路上,走在渴回流的光里。

    白骨岭出现在前方。枯树的枝头,那粒青灰色的新芽已经长高了许多。从指甲盖大小长成了手掌大小,芽尖的青绿色比从前更深了一层。新芽旁边,第三片叶子曾经悬停过的位置,又凝出了一粒新的芽苞——比第一粒小一些,颜色不是青灰,是无色的透明的,和断面心脏裂纹里曾经流动的光一模一样。树根从姜玄都眉心的贯穿伤口里收回了那滴青灰色的光之后,光沿着根须流回白骨岭,流进枯树的树干,在枝头凝成了第二粒芽苞。

    叶青云在枯树下停住脚步,把木匣放在树根旁,取出那盏油灯——叶镇远新做的那盏,灯油是界河的水烧的。他把油灯举到枝头那粒新芽苞旁边。灯焰是暖黄色的,芽苞是无色的透明的,两种光隔着极近的距离互相照着。灯焰在芽苞表面映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斑,光斑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极细微的,像一粒种子在土壤里翻了个身。

    芽苞在灯焰的映照下裂开了一道极细极细的缝。无色的光从缝隙里渗出来,和油灯的暖黄色光芒交汇在一起。交汇处的光不再是暖黄,不再是无色,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极淡极淡的青暖色——和树心空腔里她沉睡的那枚心字的颜色一模一样,和叶远山石头被握了十几年之后的温度一模一样。芽苞裂开之后,里面不是嫩叶,是一滴水。无色的透明的,和界河变清之后的水一模一样,和断面心脏融化时裂纹深处涌出的那滴水一模一样。

    水滴悬在芽苞裂开的缝隙里,将落未落。

    “这是姜玄都眉心里收回的那滴渴。”叶青云看着那滴水,“苏星河的渴化作水浇灌了道种,道种长出的根须填入姜玄都的贯穿伤口。伤口合拢之后,多出来的一滴渴从姜玄都眉心里流出来,沿着根须流回白骨岭,在枝头凝成了这粒芽苞。芽苞不是要长成叶子,是要把这滴渴还给树。树把它从姜玄都眉心里收回来,现在要把它还给下一个渴着的人。”

    洛璃伸出手,掌心朝上,悬在芽苞下方。水滴从芽苞缝隙里坠落,极慢极慢的,像一片梧桐叶从枝头飘落,逆着光,逆时针转一圈,再顺时针转一圈。它落在洛璃掌心里,触到她掌纹的瞬间,她眉心的魂印猛地亮了一下。朱红色的光芒和水滴的无色透明光芒汇在一起,汇成一种极淡极淡的、像黎明时分天光将亮未亮时忘川水面上第一层薄雾的颜色。

    水滴在她掌心里停了一次心跳的时间,然后渗进了她的掌纹。不是消失,是流入。沿着她手臂的经脉一路上行,流进她眉心的魂印里。魂印在水滴流入的瞬间圆满到了极致——不是光芒更亮了,是安静了。从前魂印里总是有一种极细微的震颤,像一道裂了几千年的伤口虽然愈合了,但皮肤底下还在微微跳动着渴。此刻水滴流进去,那最后一丝震颤也停了。不是渴被填满了,是渴知道自己不需要再渴了。

    洛璃把手收回来,掌心轻轻握住。那滴水不在她掌心里了,但她知道它在——在魂印深处,和祖母从神界天空接住的那滴水并排躺着。两滴水,一滴是祖母找了几千年找到的,一滴是姜玄都和苏星河几万年的渴收回来之后多出来的。两滴水在她一个人的魂印里,像茶盏里倒满了茶,多出来的一滴没有沿着盏沿流下去,而是融进了茶里。

    黑猫蹲在枯树根上,碧绿的眼睛望着洛璃握住的手。它在忘川上待了十二年,见过无数人接水——孟婆用竹篙接忘川的水,倒进青瓷瓶里,水在瓶底积成一圈极淡极淡的水迹;洛璃的祖母在夹层里伸着手接水,接了几千年,指尖上只沾了一小片湿润;叶青云在断面心脏融化时掌心接住了那滴从心字深处涌出的水,水滴渗进掌纹,留下了一个“心”字印子。它见过所有人接水的方式。洛璃接水的方式和他们都不同——她没有握,只是摊开掌心,让水滴自己落下来。落下来之后她没有攥紧,只是轻轻握住,像握住一片从枝头飘落的梧桐叶。

    它从树根上跳下来,走到洛璃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握住的拳头。碧绿的眼睛半眯着,尾巴高高翘起,尾尖微微卷曲。它在告诉她——这滴水,我记住了。

    他们继续向南走。穿过白骨岭,穿过虚空台阶上那些刻着名字的悬浮石阶。石阶上的名字在荧光苔藓的蓝光中一个接一个地亮着——苏,姜,鬼,叶,洛,白,云,苍,姬,太虚,苏定边,姜云霆,鬼千愁,洛忘川,叶镇远。所有从这里跳下去过的人,所有在断面上留下过渴的人。他们的名字在青灰色的根须缠绕下比从前深了一分——树根从台阶底部伸上来,缠住了每一级台阶上刻着的名字,用自己的生长把刻痕撑深了。渴走过的路被树根填满之后,所有渴留下的痕迹都在被慢慢加深。

    在最后一级三尺见方的台阶上,叶青云停下了脚步。那个被磨掉一半又恢复了完整的“姜”字在根须的缠绕下格外清晰——女字旁和右半边的“羊”,笔画完整,一笔不苟,和姜家先祖数万年前刻下时的笔迹一模一样。字迹旁边,外婆苏浣留下的那行极小的字还在——“青云吾孙,水收到了”。字迹在根须的缠绕下比从前深了许多,每一个字的笔画里都有无色的光在缓缓流动。那是外婆在井底浅水中接到的那滴水,从她指尖流进断面,从断面流进树根,从树根流回这行字里。

    叶青云蹲下身,手掌贴上那行字。掌心那个“心”字印子触到字迹的瞬间,字迹里流动的无色光芒轻轻漾开一圈涟漪。涟漪从“青”字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漾过去,漾到“了”字的最后一笔,然后沿着根须流下去,流进虚空,流进忘川河床,流进镇魂塔的塔基,流进断面。他知道外婆会收到这圈涟漪——她卧在井底浅水中的巨石断面里,白发铺满鹅卵石地面,右半边脸是年轻的苏浣,左半边脸是年老的姜氏先祖。她的眼睛闭着,但她的渴醒着。渴会告诉她,叶青云收到那行字了。

    他们走进鬼王城。城门洞里,老人还蹲在墙根下。面前的棋盘上,天元位置的青灰色棋子还在缓缓旋转着,棋子旁边青瓷瓶空着,瓶底那一圈水迹在根须缠绕下泛着极淡极淡的光。老人对面的空位上,那枚旧白子已经不见了——它自己移动了位置,从天元旁边移到了棋盘右下角,落在了一个极寻常的星位上。不是天元,不是边角,只是一个普通的落子位置。苏星河从光海里走出来的日子越近,棋子的落位就越寻常。不再需要天元,不再需要边角,只需要一枚棋子落在它想落的地方。

    老人没有抬头,紫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枚落在寻常星位上的白子。他的嘴唇动着,极轻极轻地,在念一个人的名字。不是苏星河,是另一个名字。叶青云听清了那个口型——“姜”。老人在念姜玄都的名字。他守了几万年的城门,等的不是苏星河一个人,是苏星河和姜玄都两个人。黑白棋子融合之后,他碗里那枚融合后的棋子被他放在天元位置,等苏星河来下。但苏星河从光海里走出来还需要很久,姜玄都从河床上站起来也需要很久。他等不了那么久,他开始念他们的名字。念着念着,等待就变成了陪伴。

    叶青云在棋盘对面蹲下,把右手掌心里那个“心”字印子轻轻按在棋盘边缘。印子触到青石棋盘的瞬间,棋盘上那些刻了几万年的纵横线条同时亮了一下——五种颜色同时亮起,暗红,青灰,朱红,无色,暖黄。五种光沿着棋盘线条流到天元位置,流到那枚青灰色的棋子上。棋子被五种光同时照到,停止了旋转。

    然后它自己移动了一步。从天元移到了左下角的星位。不是融合后的棋子应该落的特殊位置,只是一个极寻常的星位,和旧白子落下的那个星位隔着整张棋盘遥遥相对。两枚棋子在棋盘上各自占据一个寻常的角落,隔着纵横十九道,隔着几万年的等待,隔着苏星河和姜玄都两个名字并排刻在空壳内壁上的距离。

    老人咧开缺了门牙的嘴,笑了。

    “这两个老东西,下了一辈子的棋,最后把棋子落在最寻常的地方。天元不要了,边角不要了,只要两个隔着棋盘能互相看见的位置。”他的手指在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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