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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芒种

    第五十六章 芒种 (第3/3页)

的日光中泛着极淡极淡的光泽。姜梧从他身边经过时,认出他肩胛骨之间那块炭火烫伤的旧疤,是好几年前冬天在城门洞里拨炭时蹦出来的火星留下的。她把掌心梧桐叶轻轻拂过他肩上那片旧疤痕,隔着极近的距离感应到了疤痕深处那些年冬天炭火盆的温度——不是疼痛,是记忆,皮肤记住了火星落在上面那一瞬间的灼热,把那份灼热封存在疤痕组织深处一直留到了今年芒种。她把这份时间的痕迹收进了梧桐叶中。

    巷子尽头的母亲带着女儿来拾麦穗。按苍云城的老规矩,割完麦子后落在田里的麦穗不能拣,留给城里的孩子拾。女孩提着一只极小的竹篮,在收割后的麦茬间跑来跑去,眼睛极尖,总能从麦茬缝隙里找到那些被镰刀遗漏的麦穗。每拾到一穗就高高举起来冲母亲喊一声,母亲坐在田埂上把麦穗接过去,轻轻一捋麦粒就落进篮底,沙沙作响。女孩拾满一篮坐在母亲旁边,从篮底挑出最饱满的一穗,剥开颖壳,把麦粒放在嘴里咬开——那股清脆,和伙计在田埂上咬开第一粒麦穗时一模一样。姜梧把女孩在麦茬间奔跑时赤脚踩过泥土留下的一串极小的脚印,收进了梧桐叶中。

    傍晚,麦田里的麦子全部割完了。麦束在田埂上堆成小山,麦茬在夕阳中泛着金黄色。姜梧站在空了的麦田中央,脚下是寸许高的麦茬,泥土被晒了一整天温温的。忙碌了一天的农人和匠人们陆续收了镰刀,苏浣衣把最后一碗凉皮端给了面点铺的伙计,叶镇远把镰刀在磨刀石上重新磨了一遍擦干净收进刀鞘,老郎中用井水把药杵上沾着的止血散洗掉,值夜守卫从井里打上一桶新水分给所有人喝。

    姜梧走到梧桐树下,把右掌心里那片梧桐叶从掌心取下来。叶子收满了一整个芒种——灌浆完成后的坚实,镰刀割断麦秆的清脆,新麦凉皮的筋道,新麦茶的焦香,止血散在伤口上的治愈,旧疤痕里封存的灼热记忆,女孩拾穗时赤脚踩过的脚印。她把叶子轻轻按在树干上,树皮让开了,露出木质纤维深处新一圈正在成形的芒种年轮。叶子融进木质纤维时,整圈年轮轻轻震颤了一下,把芒种这一天所有人留在泥土上的温度——握镰刀的掌温、端凉茶的指温、拾麦穗的脚温——全部收进了树心深处。

    傍晚时分,众人陆续散去了,只有姜梧还坐在梧桐树下。黑猫衔着今天在麦田里找到的最后一样东西走过来,放在她赤着的脚背上——不是青梨不是蝉蜕不是根须,是一粒极小的、被女孩的竹篮漏掉的麦粒。它躺在麦茬缝隙最深处,没有被拾走,在夕阳中泛着极淡极淡的金黄色。

    她把麦粒拈起来举到暮色中,隔着种皮的厚度看见内部胚芽蜷缩着等待发芽的全部形状。小满时浆液是流动的,芒种时麦粒是坚实的,而藏在胚芽深处那个关于下一次播种的梦,才刚刚开始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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