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你他娘的野郎中 (第2/3页)
僚:"老张。赵大人今天的碗呢?"
"没带。"
"以前他出门不带碗你见过没?"
"没有。"
"我也没有。"王衙役咽了口唾沫。"我不习惯。"
老张把手里的刀把攥紧,放松,又攥紧。他站了多年的岗,不会站了。
林逸重新切上寸口。力道放得更轻,贴着皮肤,底下有一丝很细的声响。
"赵大人。你的脉里有一股药。"
赵德安僵住了。
孙茂才手里的笔顿在纸上,墨洇开了一小块。他查了两年钱万金的账,没见过赵德安这个表情:被人掀了老底。
"你吃过什么?"
"……你摸得出来?"
"是附子。大剂量。有人给你开了附子治寒:问题在于你身体里的寒附子根本治不了。它把寒气从肝逼到了肾。你的肾病六年前就落下了,那一剂附子让它从腰痛变成了不举。"
赵德安的拳头松开了,一根一根往外摊。拆把旧锁也不过如此。
"四年前。"他的声音低下去。"四年前。我找的是个道士。"
孙茂才手里的账册翻了一页。"道士?什么样的道士。"
"六指。"
林逸按在赵德安的寸口上不动了。
"左手是六指,右手藏袖子里。"
赵德安抬起眼。"你怎么:"
"画像上你画的。但我摸到了别的东西:他给你开了附子。"
"他说是仙药。治腰痛的。我吃了三天,腰痛好了……"赵德安停了。"从那以后,我媳妇再没进过我的卧房。"
"附子把寒气从肝逼到了肾。肾病六年前就有了,那一剂附子让它从腰痛变成了不举。"
赵德安把手抽回来,这次林逸没拦。
"她不敢进。因为我从那之后开始砸东西。"
"碗。"
"碗。三年,砸了几百个。"他停了一下。"全县的瓷器铺都认识我家管家。"
"你儿子呢。"
赵德安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去年过生辰。他站在门槛外面,把一碗长寿面放在地上推过来。转身就跑,不敢递到我手上。"
苏婉手里洗碗的动作停了。灶房里水不响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林逸说。
赵德安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日光底下那道疤:一道合不拢的旧伤口。
"以前打人,不打墙:青石县的混混、县衙的犯事人。"他顿了顿。"但衙门里不打。"
"你在家里打。"
赵德安没否认。
门口的王姓衙役往后退了一步。
"我媳妇怕我,我儿子怕我,我连自己都怕。"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儿子去年过生辰站在门槛外面,把长寿面放在地上推过来:转身就跑,不敢递到他手上。那道疤在日光底下一道合不拢的旧伤口。
"碗砸完了砸墙。三年下来,全县的人都知道碎瓷斋:没人敢当面叫,背后叫得起劲。"
"碎瓷斋。碎瓷的县丞。"
苏婉从灶房探出半个头。"赵大人,碎瓷斋这个名字,其实起得还蛮好听的。"
赵德安差点站起来,又坐回去了。耳朵尖烧了起来,和昨天被三个女人盯得耳朵发烧的位置一模一样。
"你存心的。"
"什么存心?"苏婉把灶房门帘放下来。帘子挡不住她脸上的笑意。
林逸咳了一声。"赵大人。说回来:你的怒不是你生出来的。"
"什么意思?"
"六年前受寒,四年前吃附子,三年前开始喝寒石胆毒茶。"林逸顿了一下。"三样东西加在一起:寒伤肾阳,附子逼寒入肾,寒石胆把肝气堵死在关部。你的脉告诉我,你的本性不砸碗。"
赵德安目光钉在林逸脸上。
"你说这不是老子的错?"
"给你下毒的人,他们要的就是一个砸碗的疯子。一个连自己媳妇都不敢靠近的县丞。一个查不了案的废物。"
赵德安的拳头攥紧。松开。再攥紧。三年份的砸碗、砸墙、砸自己:压了三年的东西,一次性翻了出来。
脑子里闪过第一次砸碗的那个晚上:那年寒衣社刚开始换新配方。喝完茶之后手开始抖,碗没端稳,掉在地上碎了。媳妇蹲下去捡碎片,他说不用捡,又砸了一个,停不下来。
这些念头只占了半息。
他一把抓过桌上的碗:苏婉端来的那只豁口碗:举过头顶。
林逸没拦。
赵德安把碗举在头顶。过了好一会儿:深深叹了口气,那只豁口碗才回到桌面上,落得很轻。
"不砸了。"
碎瓷斋今晚正式停业。
门口的王姓衙役手里刀鞘磕在门槛上,当的一声,他弯腰去捡:刀鞘又掉了一次,顺着台阶滚到院子里。他在赵德安手底下站了多年岗,挨的骂比吃的米还多。今天赵大人把碗放下了。他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儿。
苏婉把扫帚立在墙角。
"赵大人,这只豁口碗,你要是明天来复诊的时候还想砸,提前说一声,我好把药柜门关上。上回碎瓷崩进当归里,我挑了一下午。"
赵德安瞪她。
他站起身,走到回春堂门口,背对着所有人。
"你他娘的野郎中,把老子三年没说的话,一盏茶的功夫全说完了。"
孙茂才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翻开,铺在桌上。
"赵大人,这是林大夫从矿下取到的永泰茶庄账本。我对比了医药司三年来的稽查记录。"
"结论。"赵德安转过身。
"所有关于钱万金的举报,全部判定为查无实据。"
"查无实据?"赵德安的声音往上扬了一个调门。门口的王衙役缩了缩脖子:这个"查无实据"的调门他听过,接下来一般该砸东西了。
但赵德安手里是空的。
"每份档案边缘都有一朵梅花暗记。"孙茂才拿笔杆指着纸面。"厚厚一摞举报,每份都有梅花暗记。医药司里有内鬼。他在每一个举报钱万金的卷宗上盖了梅花暗记,然后把卷宗判为查无实据。"
"内鬼是谁?"
"不知道。"
"你查了多久?"
"两年。"
赵德安走到桌前,低头看那张纸。"两年,为什么到今天才说?"
"因为我不能确定。医药司的内鬼能在调查令上加一条虚假规定,还能盖章:说明他在医药司里有实权。我如果提前暴露,他会销毁所有档案。包括刘文举手里的梅花名单。"
"那你现在为什么敢说?"
"因为林大夫翻开了梅花账册。而且没死。翻过那本账册的人,在你之前死了三个。"
门口的王姓衙役咳嗽了一声。
"孙主事,那三个人是谁?"
"第一个是药铺的采药人,两年前掉进山崖:说是意外。第二个是茶馆的记账先生,一年前死在自家床上,心疾突发。第三个是走方的药贩子,半年前醉酒溺死在河里。"
孙茂才把账册合上:合账册的时候用力太猛,手背的青筋都绷了出来。他等这一刻等了两年。
"他们翻开梅花账册之后都死了。"
赵德安的拳头又攥紧了。"那么第四个是谁?"
"我。"孙茂才说这个字的时候笑了笑。
林逸站起来。"孙茂才不是内鬼。他从头到尾都在查寒衣社。"
孙茂才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脉。"林逸说。"你刚才合账册的时候,手在发抖。怕了两年的人,手不是这样抖的:你在兴奋。因为你终于可以把这本账交给一个信得过的人了。"
孙茂才看着林逸,好一会儿才低下头,把眼镜取下来擦了擦。
"那你为什么一开始要查我?"赵德安问。
"因为我需要掩护。医药司的内鬼盯着我,我必须在纸面上'调查林逸',才能在暗地里查钱万金。"
"查到了什么?"
"两年。只查到进货量。配方没有。毒源没有。幕后的人也没有。"
"直到:"
"直到林大夫翻开矿下的账本。"孙茂才重新戴上眼镜。"翻开了就不一样了。纸上有寒石胆晶体的痕迹,有茶庄梅花暗记,有你赵德安三年前查到的同一家永泰茶庄。"
"然后你还活着。"
孙茂才从怀里掏出另一本账册,比第一本厚,封面上没有梅花暗记。"这是几年来在青石县买过'仙药'的人。拿它治腰痛的、治失眠的、治不举的:长长一串名字,总共数十人。"
名单推到林逸面前。"我给你三天,用你那诊脉的功夫搭完这上面的每一个人。三天后我要知道这名单上的人还剩几年命。"
他停了一下。"三天后,钱万金会在东街药材铺清点库存。那一个时辰的窗口: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林逸拿起名单,翻开第一页。三十二个名字。每一个都用正楷写着,笔画工整,但每行的最后一笔都在往下斜。是赵德安的字。
"这是你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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