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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回春堂分馆

    第15章:回春堂分馆 (第2/3页)

石旁边。银针插在发髻里,草鞋踩在石板上没有声音。她只是示意林逸。林逸没有出声。她蹲下来。草鞋的鞋底压在地面上。她和陈小石的视线齐平。

    "林大夫说了起来。"她把水碗往陈小石那边推了半寸。"喝水。喝完跟我进药柜间。你背得出七十八味。我要看你认不认得出七十八味。书上描的当归是干的,但药柜里的当归有油性。摸上去会粘手。你要从纸上走到手上去。"

    陈小石端碗的手在抖。喝完。站起来。碗放回石板上的时候,碗底磕在石板上,水花溅出来两滴。膝盖上的石板印子印在裤子上。渗了一点血。他擦了。

    苏婉领他进药柜间。

    林逸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苏婉指着药柜上的签。每指一味,陈小石眼睛亮一下。她把当归从抽屉里拿出来,让他摸。陈小石的手碰在当归上,手往回缩了半寸。油性比书上画的滑。他低头,把手掌摊开,让苏婉把当归放在他掌心里。托着那块指头大的药材,像托一只活的虫子。

    苏婉说:"油性是当归的道地标志。你背的药性里有一句:质柔润,断面黄白色。'柔润'这两个字,用眼睛看不出来。得用这个。"她用银针的针尾点了点陈小石的手背。

    陈小石用拇指搓了搓当归的表皮。指腹沾了一层薄薄油光。他把手翻过来,对着油灯看。

    "是黏的。"

    "对。记在你手掌上。不要只记在书上。"

    林逸转过身。把门板重新装上一块。还有一块留着没装。门板印出一道影子。那道影子旁边还有一个人影。苏婉在带着陈小石认甘草。她的银针从发髻里抽出来。针尖指着甘草的断面。声音很轻,说了句"看断面"。陈小石凑过去,手里那根甘草掰断了,断面的纤维在手掌上摩挲。他的手已经不抖了。

    林逸在柜台上打开药箱。把最后一块门板靠在墙上。门板不装了。

    今晚这门开着。

    林逸在柜台上翻脉案册。纸张沙沙响了三下。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板旁边那块空出来的石板扫了一眼。沈月娘蹲在石板前,用扫帚尖把缝里的沙粒扫出去。扫得很仔细。那块石板是陈小石的膝盖磕过的地方。上面有两小块青色的印子。

    她不扫了。把扫帚靠在门板旁边。直起腰,把目光停在那块石板上。

    石板上有两个浅浅的凹痕。膝盖磕出来的。印子很小。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膝盖骨还没长硬。

    "明天。给他找个垫子。"沈月娘说。

    苏婉在药柜间里探出半个身子。"药柜最底层有两块旧布。"

    沈月娘走到药柜前面。拉开最底层抽屉。里面是两块灰布,包瓷瓶用的。她把布拿出来。走到门口,按在石板上比了比。大小刚好能盖住那两个凹痕。

    灶台旁边,苏婉教陈小石认药的声音一直没断。

    "当归。"

    "伞形科。根入药。甘、辛、温。归肝、心、脾经。"

    "甘草。"

    "豆科。根及根茎。甘、平。归心、肺、脾、胃经。"

    陈小石卡住了。苏婉把甘草掰断。断面是淡黄的,纤维一条一条排着。她把半截甘草递给陈小石。他接过去,对着灶火看。断面上的纤维在火光里照着,比他爹书上的插图多了层层次。

    "书上画的是完整的。实际上的药有粗有细。你要看断面。断面告诉你它的年份。三年的甘草,断面纤维紧。五年的甘草,断面松一点。但这根两头粗细差不多,末梢还没长满。是两年的。"

    陈小石把那半截甘草翻过来,对着灶火看横断面。纤维有一圈深色的环。他把手掌按在那圈环上。

    "这圈环是什么?"

    "生长轮。两年,两圈。跟你指甲上的小月牙一样。"苏婉拿筷子指着自己拇指指甲根部的半月痕。"人的身子和药是一回事。你能搭出自己的寸口位置,就能在药材里找到它的脉。"

    陈小石低头看自己的拇指。指甲根部的半月痕很浅。他拿炭笔在自己手上描了一圈。那半截甘草放在旁边。甘草的生长轮,他手上也有。只是更浅。浅到他自己搭了三年的脉都没数过。他开始数了。

    药柜间外面,林逸把灶台上的排毒汤倒出一碗。放旁边的案板上。没出声。

    ---

    第二天清早。分馆门板还没卸完。

    一个四十来岁、穿绸衫但扣子系歪了的男人被郑掌柜推着进了门。绸衫是新的,袖口的折痕还在。人站在柜台前面,下巴埋在领子里。眼睛盯着地上的青砖缝。

    "林大夫。这个就是。"郑掌柜把他往前推了一步。"我妻弟。城北布庄。姓陈。"

    林逸抬眼。四十出头。鬓角有白发。头发梳得齐整,但脖子后面有块灰。是灶台上的灰。今天早上他自己在家刮的脸,照着铜盆里的水。水端不稳,溅出来的水花打湿了领子。领子是湿的。他不敢看人。眼睛看地,看砖缝,看柜台上的脉枕。就是不看林逸。

    "他说十个铜板?"

    "十个。"

    一粒蓝色药片放在柜台上。正蓝。菱形。药片在青石县矿工嘴里是"十个铜板的命根子",赵德安在衙门里亲口说过。吃了这颗药,才知道林大夫那双手和别的大夫不一样。

    陈妻弟盯着药片。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手抖。拇指和食指捏住药片。捏不住,药片滑掉在柜台上。郑掌柜一把接住,塞进妻弟手里。

    "你给我吞!"

    陈妻弟吞完药。干吞的。没喝水。他等在原地。两个呼吸。脸从脖子根红到额头。汗珠从鬓角渗出来。他把领子松了一颗扣子。

    "怎么了?"

    "热的。"

    "是好是坏?"

    "不知道。"陈妻弟站起来。手扶着柜台。手在木纹上攥了两下。"我去趟后院。"

    "去后院干嘛?"

    人已经跑了。后院的脚步声很乱。门板撞在墙上。然后是井边打水的响动。水桶磕在井壁上。他打了两桶水,都浇在自己头上了。。井水顺着脖子往下淌。绸衫湿透了,贴在后背上。他站在后院桂花树底下。站在树荫里,两个呼吸,三个呼吸,从树荫里走出来。眼睛不躲了。。

    陈妻弟站在柜台前面。把十个铜板一个个放在柜台上。铜板排在木纹上,每放一个顿一下。

    第一枚铜板落下,他的手还在抖。第五枚落下去时,手稳住了。第六枚磕在木纹上,声音和第一枚一样脆。第十枚放完,十个铜板排成一排,每一个都正面朝上。

    "林大夫。你再给我开十粒。十粒。我一粒一粒地吞。"

    "今晚不用。五天后再来。"

    "五天后还管用吗?"

    "管。"

    "那我五天后来。"陈妻弟转身出门。走了两步。突然回头。"姐夫。"

    "嗯?"

    "你那算盘珠子。该换了。"

    郑掌柜呆了一下。"我算盘怎么了?"

    "旧了。珠子拨得有点起毛了。"陈妻弟说完就走。背影穿过西街。走路的姿势跟进门时不一样了。肩膀打开了。绸衫的扣子还是歪的,但他不在意。进了布庄,回头往这边扫了一眼。看的是林逸门口挂的牌匾。他冲那块匾点了一下头。

    郑掌柜呆在原地。算盘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左手。他低头看自己的算盘珠子。的确起毛了。珠子上有道浅浅的划痕,是拨了十二年拨出来的。他拿拇指搓那道划痕。搓不掉。

    沈月娘从药柜间走出来。手里抱着一摞药包。"郑掌柜。你说你有一条药材渠道。不是永泰茶庄的。"

    "啊?哦。"郑掌柜回过神来。"对。城北破庙后面,有个老药农,自己上山采的。价钱比市价低两成。"

    "品种全吗?"

    "不全。但几味你们清单上的。黄连、土茯苓、甘草。他都有。还有一味叫七叶一枝草,治疮毒的,城里药铺没几家卖。他每年春天在后山崖壁上采。崖上那棵松树是他种的。爬树采药,不用梯子。"

    苏婉把切药的刀放在砧板上。"明天带我们去。"

    郑掌柜把算盘夹在胳肢窝里。"那个人有点怪。不跟生人说话。我帮你们搭个桥。但他那破庙后院里头。有个规矩。"

    "什么规矩?"

    "凡是做成第一笔生意的新客,得先听他讲一盏茶的故事。不听就赶人。上次有个药商站了一炷香愣是没听见他开口。后来那人把茶倒了,他把药全收了。我是他第六个老主顾,每年给他说一轮新故事才续上。那规矩只对新客。"

    苏婉把炭笔放在旁边。"什么故事?"

    "他说他年轻时给茶庄供过货。后来亲眼见过茶庄后院磨石头。深绿色石头,磨成粉,掺进茶叶里。他问过作坊的伙计,伙计说这是韩先生的独门秘方。他再问韩先生是谁,伙计就不说了。他把货停了一个月,茶庄派人来过,说能涨一倍价钱。他把人赶走了。后来有人在他院子里泼了一整桶猪血。半夜泼的,泼在晾晒的药材上。他没报官,只是把药材烧了。烧完,蹲火堆边上蹲到天亮。从那以后,只零卖给个人,不接大单。"

    郑掌柜说完,拱了拱手。"明天一早。我来带路。"

    沈月娘把算盘放在柜台上。"他能信吗?"

    林逸把药箱打开。里面有刘文举的梅花名单纸。他看了那一排梅花暗记。梅花的笔画,五瓣。每个瓣对应一个人。郑掌柜的名字不在梅花名单上。他的算盘缺了颗珠子。缺的是左下角。那个位置对应的数是"一"。

    郑掌柜怕被搭脉。他心里更怕的,是自己卖的杂货里也混进了永泰茶庄的货。所以他刚才在门口站了那么久。是在看林逸搭脉。他盯了三十一位矿工的脉诊。林逸每搭一次,他手腕上自己摸过的地方跳得更快。

    他三年前吃茶饼吃了一年。后来改喝白水。茶饼涨价了。涨了三文。他嫌贵。三文钱救了他的命。

    "明天去破庙。"林逸把药箱合上。"去的时候带一样东西。"

    "什么?"

    "永泰茶庄的茶饼。这里有没有?"

    郑掌柜呆了一下。"柜子里还有一小块。前年留下的。我没吃。是放在柜子底下当垫片的。"

    "带上。"

    郑掌柜回自己铺子。蹲到柜台下面最深的抽屉,把那小块茶饼从垫片底下抽出来。茶饼发黑了。裹着灰白色的霜。他闻了一下。石粉味冲鼻,没有半点茶香。他把茶饼放在柜台上。回春分馆那边,陈妻弟站在他布庄门口。红着脸,手里捏着一方新帕子。帕子里包着三粒蓝色药片。自己用不上,是准备分给他两个朋友的。一个木匠。一个窑工。

    他的帕子包紧了三次。每次有人在街上经过,都把帕子往里塞塞。

    他不再低头看地了。他在看林逸门口的牌匾。牌匾上那四个字,收笔按得最深的那一划,和他的脉搏是同一个方向。

    ---

    第三天。分馆隔壁。西街第五间铺面门口。

    徐半程支了个卦摊。铺面的门板卸了两块,用门洞当摊位。一张破木桌子,桌面有道裂缝,从左边裂到正中间。他把缝用黄纸糊上了。黄纸上画了道符。符的笔法是三清观的三叠水。三笔叠成一道线,最上一层点北斗。但他的北斗少了一点。

    林逸站在分馆门口往卦摊那边瞧。

    徐半程把拂尘横在膝盖上。左手笼在袖子里拨三个铜板。铜板是市面上铸的普通开元通宝。他把三枚铜板排成一行,排了三遍。每排一遍拂尘往分馆方向甩一下。

    桌上铺一块布。蓝布,四角压了四块石头。石头是从通城渠边上捡的鹅卵石,磨圆了。布上画了八卦图。八卦的中宫画歪了。乾卦和离卦多了一笔。八卦图旁边歪歪扭扭写一行字:卦资随意。看病去隔壁。

    字是炭笔写的。笔迹很淡,比他在三清观墙上扔上去的字还淡。但旁边的箭头画得很粗。箭头指向分馆门口。

    林逸走到卦摊前面。

    "这铺子我昨天就看好了。"徐半程把拂尘尾巴往分馆方向一甩。"跟你同一侧,靠街尾。人走得少,算命要安静。和你的分馆挨着。病人讲价的时候,贫道帮你说服。"

    "说服?"

    "嗯。说服让他们从讨价变成讨药。用贫道的办法。"

    林逸看那行字。"卦资随意。你收了多少了?"

    "一个铜板。隔壁卖豆腐的寡妇给了一文。说她今日有血光之灾。"

    "然后?"

    "贫道让她去隔壁搭脉。"徐半程把铜板往桌上一拍。"贫道掐指一算。那个寡妇的血光之灾在肝区,尺部沉细,寒毒入骨。这是算出来的。不算骗。"

    苏婉从分馆里探出身子。"徐道长。你用的词是林大夫的诊断术语。"

    "医道同源。"徐半程面不改色。把拂尘翻了个面。"符咒里写的是阴阳五行。你的脉案里写的也是阴阳五行。只是你没画符。"

    "你的符少了一点。"

    徐半程低头看桌上那道黄纸。符头上的北斗七星。第六颗少了一笔,是画的时候墨干了。。墨块是林逸扔掉的碎墨。他用口水化开,写了半道符,口水干了,最后一颗星画不出来。

    "少了一笔。这符能灵吗?"

    "灵。"徐半程把黄纸翻过来。纸背面透出一道浅浅的印痕。是他刚才排铜板时指甲划上去的。印痕的位置刚好补上了符头缺的那一笔星。"正面是给病人看的。反面是给祖师爷看的。祖师爷看的是反面。反面补满了,符就灵。"

    苏婉看了那符反面。指甲划出的星印。不是划上去的,是揉上去的。揉在纸浆里。揉得很深。

    "你什么时候补的?"

    "昨晚。算到豆腐寡妇今天会来。提前补的。"徐半程把铜板拢起来。三枚铜板叠成一条线。"贫道也算过林大夫今天会来找贫道。卦资就不收了。但你们分馆的灶台。下午借贫道熬一碗药。贫道昨晚自己给自己搭脉,尺部也是沉的。"

    林逸目光停在他脸上。

    "你也中了寒石胆。"

    "三清观后院的井水。贫道喝了五年。比豆腐寡妇浅一点。排毒方子贫道偷学了苏大夫的。少一味栀子,因为栀子性寒,贫道胃火虚。所以自己减掉了。但加减药量的分寸还是得请大夫帮看一眼。"

    苏婉把他拉起来,手搭上他的手腕。搭完,在便笺纸上写了方子。栀子改为五克,加三片姜,三粒红枣。

    "姜跟枣不是排毒的。"

    "是护胃的。"苏婉把方子推过去。"你的排毒方子没减错。但你胃火太虚,排毒药会伤胃。加姜护胃,加枣养血。排毒药你喝十天,十天后停三天,再喝五天。。然后去隔壁让林大夫给你搭脉。"

    "贫道的卦金就剩下两个铜板。昨晚在桥洞里睡了一夜,全身只有这些。"他把两枚铜板放在苏婉的便笺纸旁边。

    苏婉把铜板推回去。"留着你下次卦资。今天给你排毒方。你下次给分馆拉一个新病人。拉病人不用卦资,用话术。你说服那些不打卦不信医的人。你自己说的,让他们从讨价变成讨药。"

    徐半程把铜板收回袖子里。摸了两下。第三下,铜板在袖内抖了一响。

    "贫道多占了一卦。今早,看见三个人往这边走。第一个是那豆腐寡妇。第二个是隔壁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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