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你在家喝茶多还是喝水多 (第2/3页)
。后街就那口井水最好。别处水苦,第四井是甜的。"
苏婉把银簪插回头发里。甜的。寒石胆粉末溶解在地下水里,浓度不高的时候水会变甜,浓度高了才苦。第四井的水苦了两年,说明这两年寒石胆的浓度在上升,从永定门流到蓟城,地下水的毒在持续加量。
"我给您列一张表。您带回蓟城。让后街的女人把月经周期、怀过几次、几时流产、每天喝多少水都填上去:填好了让人捎到府城回春分馆。苏婉收。"
产妇普查表。苏婉从脉案台下抽出一张空白的脉案纸,翻到反面,用炭笔在纸上画了五行格。姓名、年龄,月经周期,孕育史。饮水来源。画完,把纸翻过来压在妇人手边。炭笔放在纸上。
"月经周期从第一天见红算起。怀过几次,不管生没生下来,都算。"
妇人把纸收进包袱。拿起笔,在表的第一行写下自己的名字。握笔的姿势不熟练,但笔迹很用力。每一笔一划都压到底。
"苏大夫。您这表,蓟城后街那些女人看了会填吗?她们都不识字。"
"会。数字她们认得。月经天数、流产次数,这些用画圈的办法填。我在表背面画了示范。画圈比写字容易。"
妇人把表翻过来。背面果然有炭笔画的小圈和数字。一个圈代表一天,三个圈代表三次。简单,不用识字也能看懂。
林逸站起来走到门边。药箱已经在门槛内侧放了一夜,他蹲下来把药箱皮带重新系紧。正蓝色药片还剩九粒半,缺角瓷瓶里的粉末越来越薄。他算了算,府城分馆留三粒,路上带六粒半,够撑十天。
沈月娘从药材柜后面探出头。"林大夫,陈小石今早去哪了?我早上一开门他就走了。包袱背在身上。说去药材铺。"
"对。我让他去取一味药。"
沈月娘把账册合上。没再问。
巳时。府城药材铺。
陈小石蹲在药材铺的药柜前。李掌柜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干麻黄放在铜盘上,盘底铺了一层白纸,麻黄茎上的棱角在纸上压出细小的凹痕。
"你师父让你来买麻黄?"
"不是来买的。来看。"陈小石把干麻黄拿起来对着光。麻黄茎表面有纵向棱线,他这个距离足够看清楚棱线之间的凹陷纹路。他闭上眼睛,用拇指从麻黄根部抹到顶梢,棱线压在皮肤上,很轻,粗到能分辨出每一条棱线的走向。
"我爹当年描药性的时候,麻黄描了。茎中空,外有纵棱。手摸上去像摸晒干的苇秆。"
李掌柜把铜盘推过来。"你爹教你的?"
"我爹信上写的。他让我背七十八味药的名录和去向。麻黄排第七十一味,他从太医院药库调拨出发往青石县的药材中勾掉的第七十一味。钱万金收货,入青石县药铺,再从药铺转卖到各县,最后被程守中买走。"他把麻黄放回铜盘,走到药店后门外。药材后面就是库房,里面码着几十个麻袋,库房角落堆着二十几块灰黑色的石头,表面覆盖浅绿色晶体,和赵四在林逸药箱里放的那块同一种石头,府城第一井井壁缝隙里抠出来的,只是更大,每块都有拳头大小。
李掌柜跟着他走进库房。"这批麻黄是西街一个矿工前两天送过来的,他说从矿洞里挖出来的。矿主让他磨碎了掺进煤里,煤烧完了剩下的灰是苦的。他起了疑心,送过来让我看看。我只开药材铺,不懂矿。就堆在这儿了。"
陈小石在石头堆前蹲下来。拿起一块,翻过来看底面。石头底部的晶体比表面更密,浅绿色的针状结晶扎手。他以前只见过赵四送来的那块拳头大的。握在手里冰凉,像握了一块井壁。现在面前堆着二十几块,码了整整一个墙角。
二十几块。比他爹当年在太医院仓库里见过的还多。一个矿主囤的毒石头比太医院三年调拨量还大:这事要是让冯士廉知道了,不知道会不会气活过来。
"府城的矿工还在挖。矿主还在让人挖。林大夫告诉我矿洞里藏着寒石胆矿石。矿主让矿工把矿石磨碎了和煤掺在一起烧。煤烧完了,矿石粉末留在灰里。灰是苦的。矿工每天升井后衣服上全沾着灰。灰落进井水里。等于每天都在往井里加料。"五指收拢,手心硌出石头棱角的印子。回头看着李掌柜,"这个矿主叫什么?"
"府城河西矿场的。姓魏,不太爱说话。"
陈小石打开包袱,从里面掏出脉案录,翻到第78页。页脚边,刘文举用极小字体标注的一行字,墨色淡但不模糊:河西矿主,梅花暗记末位。
"他是寒衣社的人。"
李掌柜愣了一下,把石头一块一块重新堆好。堆完,手在膝盖上擦了两下。
陈小石站起来,把脉案录合上。包袱重新打结,牛骨扣子按进去。他向库房外面走,在门口停住,回头说道:"李掌柜。那个送石头过来的矿工,如果他还活着,麻烦你让他去找我们。林大夫救得了。"
"活着不活着不知道。他送石头的时候手已经抖得厉害。走路打晃。"李掌柜站在库房门口目送他出门。那句客套的话始终没有说出来。
午时。分馆隔壁卦摊。
徐半程的铜钱在桌上排了四行。可今天没在算卦,他在研磨药粉。分馆借给他一只小药碾子,铜碾,碾槽只有巴掌大。他左手拨铜钱,右手推碾轮,碾槽里装了半把药渣,是排毒汤里捞出来的残渣。
陈小石从药材铺回来,手里攥着那根干麻黄,麻黄茎上的纵棱被他握得弯了。他低着头往分馆门里走,步子很快。
"小子。你过来。"
陈小石在卦摊边停住,徐半程的铜钱停在指间。他把陈小石的手从麻黄上掰开,手掌朝上。
"你这手相:"徐半程盯着陈小石的掌心。食指和拇指之间有茧,是磨药碾出来的;中指第一节有茧,是握笔描字磨出来的。两个茧的位置和他爹陈福当年在太医院描药录时磨出来的位置一模一样。"命里有两本书。"
陈小石要把手抽回去。徐半程没松。
"一本是你爹留给你的。另一本是你师父正在写的。两本你都得念完。"
"……念不完呢?"
徐半程松开手,把铜钱拢进袖子里。"念不完你就一辈子蹲在井边,看着井水反光,不敢打水。"
陈小石的手停在半空。永定门外第三口井,他爹描了三年的最后一个地名。他没跟任何人说过他怕那口井。他怕井里的水溅到手腕上,和他爹当年尝井水时被溅到的位置一样。
徐半程把铜钱从袖子里掏出来排在桌上。这次只排了一枚。正面朝上。
"贫道的卦金。回头让你师父多给贫道熬一碗排毒汤。"他把拂尘横在膝盖上,往后退了半寸,把路让出来。"进去吧。你师父在等你。"
陈小石迈进分馆门口。沈月娘端茶经过,他侧身让了让。手里的麻黄茎还在,棱线掐痕更深了。他走到药材柜前,拉开倒数第二层抽屉,林逸留的五份排毒方药材旁边,放着他父亲描的那张药材价目表。他把价目表拿起来,凑近窗口的光。
十八味药,甘草、麻黄、黄芩、柴胡、葛根、当归。每一味旁边都标注了产地和去向。归产地青石县,三钱。他第一次读懂时以为父亲是在教他认药。现在他重新看一遍,产地后面标的数字是进货量。每一味药旁边写的进货量连起来,三、七、九、十八、四十二,在脉象图里就是入库编号。他把价目表放回抽屉,合上。
林逸从诊室走出来。陈小石把手里的干麻黄放在脉案台上。
"先生。府城河西矿场的矿主姓魏。叫魏怀山。刘文举在他的梅花名单末位标了他的名字。他让矿工把寒石胆矿石磨碎掺煤里烧。刘老医师的梅花名单上还有他。"
林逸搭了一眼那根干麻黄。棱线掐痕还在。
"下午。你第二课。"
陈小石的手停在药柜把手上。没有回头。他进了后院,脚步轻了,但脉案录夹在腋下,夹得很紧。
午时末。分馆诊室。
沈月娘把算盘放在柜台上,珠子噼噼啪啪响了一阵。她翻开账册,在"排毒汤残渣"一栏添了一笔新账:药渣,甘草半钱,绿豆三钱,复煎一次,省排毒方药材一副。
苏婉坐在诊室里,草鞋底在地上蹭了一下,蹭掉干在上面的旧水闸淤泥。旧水闸旁边守了三年哑巴老头,守了两个时辰没拦阻,但眼珠没离开过。她在井边捡了一小块石头放进口袋里,石头上沾着灰白色粉末,和青石县原石蜕的粉一模一样。井里封着的寒石胆和青石县不同批,是太医院单独调拨的一批货,六十年里从太医库走掉三千四百多斤。冯士廉安插哑巴守井,不让任何人靠近。七年前是这批。
她铺开第三轮普查数据。脉案纸在桌上摞了三摞,最厚的那摞是青石县的,比府城这摞高出整整一截,纸页边缘磨得发毛。她在城北旧水闸沿线走了整整一天,鞋底磨穿了草绳,回来坐在诊室里把这二十几户的脉案从头翻到尾。盲眼老妇的数据让她停了很久。青石县六十八户里盲眼老妇四十一人,十年间一个一个地瞎,府城人口是青石县的将近两倍,盲眼者却不到青石县的两成。井水被稀释了。两条水路交汇处的药酒摊才是韩先生的投毒重心。她抽出一页纸,纸边的空白处画了三个圈,圈里写了盲眼老妇,剩下四个名字旁边打了问号。名册上每一笔都是用炭笔描的,描了又描,炭灰压进纸纹里。
林逸从后院走进来。他弯腰看着桌面上的水网图,旧水闸那条往西南的路线被新增标注明确了矿场具体位置。苏婉铺开府城水网全图,三条水路全部标注在内,通城渠、旧水闸暗渠、西南废弃矿,每条水路上标出了已知投放点。纸边空白处,她用炭笔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魏怀山,河西矿场。
"陈小石说的?"
"药材铺库房里堆着他的寒石胆矿石。矿工磨碎了掺煤烧。每一铲子煤里都加了毒。矿工每天升井,衣服沾满灰,灰落井水。等于在持续投毒。"林逸在圈下划了一横,"韩先生在城西卖药酒,魏怀山在河西烧毒煤。他们不需要每口井都投,矿工自己把毒带回家。"
苏婉把笔放在脉案台上,炭笔横在纸边。她一直在算。每一个数据都进了表。每一条命都压在这张纸下面。第三轮数据圈定旧水闸盲眼老妇。寒石胆粉末入眼是一种,另一种是寒石胆浓度过高导致的全身代谢毒化。老妇每天喝旧水闸沿线的井水,眼翳从五十岁开始长,三年后完全失明。和刘文举药录附注那页记载的上一个死者是同一种症状。
她从炭笔尖上沾下一小截炭灰。用拇指碾成粉末,从掌侧抖进空碗里。抬头看林逸。"你早上不该喝那碗排毒汤。药渣先给陈小石练手。下次。"
"我喝的时候还没想到药渣的事。下次我让陈小石先练。"
"他练手的麻黄你给备好了?"
"库房里有新到的。够他折腾。"林逸脱下药箱,打开箱盖。缺角瓷瓶放在最上层凹槽里,他倒出正蓝色药片,七粒半。留三粒给赵四他们备着,剩下的四粒半够撑到京城。他把四粒半装进小瓷瓶,塞紧木塞。软木塞按了按,瓶底没有裂纹。
"陈小石下午第二课。教他摸麻黄和桂枝的脉象区别。麻黄脉浮紧,桂枝脉浮缓。"他把药箱合上,拿起陈小石留在脉案台上的麻黄茎,"他今天问了一个问题。他爹画的穴位图不是用来治病的。"
苏婉站起来,把炭笔收进袖口。走到灶台前往锅里续了半瓢水,灶膛里添了第二根新柴,火苗蹿上来,锅底发白,水面开始冒细密的气泡。她捏了一小撮盐洒进锅里。没问第二个问题。
"第二课别教麻黄治什么,教他摸浮紧和浮缓的区别。浮紧是寒邪束表,浮缓是营卫不和。他以后在矿上给人搭脉,矿工从井下出来先摸尺部再摸寸关。寒石胆尺部沉细。麻黄伤津,错用发汗,尺部会更沉。脉象摸准了,药性才不害人。"她用陈述句说。
未时初刻。分馆门口的石阶上。
排毒汤锅底最后半勺舀出来,木勺边锋在锅沿上碰了一下。排毒汤的木勺挂在锅沿上,勺柄吊着半滴药汤。石阶上围了十几个矿工,有人站着有人蹲着,手里端着碗,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
一个老矿工喝了三碗排毒汤。碗放在大腿上,他撩起左袖,小臂上三道烫疤,矿下火把滴下来的松脂,每滴一颗就是一道疤。
"林大夫。我喝了三天腿不疼了。但下面还是不行。"
"排毒方的力度还没到。寒石胆入了肾经三天排不掉。得三个月。每天三碗不能断。"林逸反手搭上老矿工寸口,尺部沉细,重按粘滞,但比府城当天来排队时轻了一点。排毒方有效,只是寒石胆入肾经太深,排毒需要忍一个过程。"你在矿上干了几年?"
"十二年。从钱万金开矿就在。"
"那你体内的寒石胆是十二年攒下来的。三个月排毒是最快的了。急不来。下面的问题得等排干净了,蓝色药片才管用。排毒方不管下面的毛病。两回事。"
老矿工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端第三碗排毒汤的时候手还在抖:端碗端了十二年,矿下风镐震的,加上寒石胆入了经络。现在不抖了。他把十根指头伸直,举到和眼睛平齐。指头稳稳地定在空气里。
"不抖了。"
旁边蹲着的矿工凑过来。上午排队的时候这双手端碗还晃。碗沿上的豁口就是上午磕的。现在十根指头对着光:一动不动。
"排毒汤只管排毒。"林逸把老矿工的手翻过来搭脉,"手不抖是寒毒从经络往外走。下面的事:排干净再说。"
老矿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门口走了三步又站住了,回头说道:"我媳妇让我问的。"
分馆门口蹲着的矿工一齐笑了,笑声不算高,粗粗的,像矿下铁镐砸在石壁上。
苏婉把新碗递给下一个矿工,碗沿上豁了一小块瓷。她转过脸对着老矿工,下巴微微抬起来。"排毒的力度够了你下面才会好。急着怀孩子,得先让身子养住胎。"
"那下面好了,吃蓝色药片就管用?"
"蓝色药片对症。排毒方排毒。先排毒。排到尺部浮起来了再吃药片。"
老矿工把碗端起来遮住脸。没回话。蹲到槐树底下,把脸埋进碗口。喝了一大口排毒汤。
【系统面板】
【认可值+3。来源老矿工。"喝了三天腿不疼了。"】
【当前认可值:685/1500】
未时三刻。诊室第二课。
林逸把陈小石留在脉案台上的干麻黄拿起来,又从药柜抽屉里捏出一小截桂枝,指节粗,皮色棕褐,断口处有淡淡的香气。两样东西并排放在脉案台上。
"麻黄。桂枝。"他把两样推到陈小石面前,然后是第三样,一根没用过的银针。"下午先不学药性。先学怎么摸脉:把眼睛闭上。"
陈小石闭上眼睛。
林逸捏着他的三指,放在自己左手寸口上,无名指按尺部,中指定关部,食指搭寸口。"麻黄脉浮紧。浮是脉位表浅,三指搭上去寸口就能摸到脉在顶手;紧是脉管的紧张度,按上去感觉脉管像绷紧的弓弦往外弹。桂枝脉浮缓,也是浮脉,但脉管松,按下去没有弹手感,像用手指按豆腐。软。"
系统面板在林逸眼前弹了半条提示:毒理分析模块的灰色预览界面。他把陈小石刚才在库房摸过的寒石胆矿石样本数据调了出来,矿石粉末的粒径分布和青石县原石的对比图在面板上闪了一下,未解锁的模块只能查阅已有数据,不能做新样本分析。林逸扫了一眼就关了。生命余额扣了一。他调整陈小石手的位置,从自己寸口移到陈小石自己的手腕上。
"闭上眼睛。先摸你自己的寸口,肺经。正常应该是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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