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坤宁泣血 (第3/3页)
朱慈烺蹲下身,开始一块一块地触摸那些冰凉坚硬的青砖。
砖块大小一致,排列整齐,严丝合缝。但朱慈烺知道,这看似整齐的地面下藏着秘密。
明初修建紫禁城时,在一些重要宫殿的关键位置会设置暗格。手法极为精巧——特制的地砖,其中一块侧面某个隐蔽的位置,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凹槽,必须用特定的角度和力道才能触发。
他的手指贴着砖缝,缓慢移动。
第一块,实心。第二块,实心。第三块……
当手指移动到靠墙第三块、偏左约两寸的位置时,指尖忽然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顿挫感”。
朱慈烺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屏住呼吸,用指甲抠进那条几乎感觉不到的缝隙,向斜上方轻轻一撬——
“咔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弹响。
那块青砖应声而起。下面露出一个巴掌大小、深约三寸的方形暗格。里面躺着一个用明黄色绸缎包裹的方匣子。
朱慈烺伸手,将匣子取了出来。
他解开黄绸,露出里面的紫檀木小匣。匣子没有锁,只有一个铜扣。他深吸一口气,打开。
匣子里躺着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卷明黄色的绫锦诏书。上面的字迹他太熟悉了——崇祯皇帝的笔迹。字体端正,转折处带着一股子倔强。
但今天这字,不一样了。
字迹歪斜,行笔滞涩,墨色浓淡不均。有些地方下笔极重,力透纸背;有些地方又虚浮无力,笔画断续。有好几个字写错了,又被狠狠划掉,划痕又深又狠。
朱慈烺展开诏书。
“朕凉德藐躬,上干天咎……”
这句话,他前世在《明史》里读过无数遍。在博物馆隔着防弹玻璃见过据说可能是崇祯遗诏的文物。但此刻,当这卷带着真实触感的黄绫真正握在手中时,所有的“知识”都碎成了粉末。
“然皆诸臣误朕。百官皆可降贼,太子不可辱。速往南京,复我大明。”
朱慈烺的手指抚过这些字迹。
最后一行字,已经凌乱得几乎难以辨认。
“太子若能光复,朕死亦瞑目。”
朱慈烺的眼泪,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两行滚烫的液体直接滴在展开的诏书上,落在“明”字最后一笔的捺上,墨迹被泪水洇开。
他抬起右手,放到唇边,狠狠咬在食指上。
刺痛传来,血珠涌出。他没犹豫,将带血的手指按在诏书末尾。
“儿臣朱慈烺,”他声音沙哑,一字一顿,“赴汤蹈火,必不负父皇所托。大明不灭,国祚不绝。”
赵靖在门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沉默地站着,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内心的震动。
朱慈烺将诏书仔细叠好,塞进贴身里衣的口袋,紧贴心口。
木匣里还有第二样东西。
一个比拇指略大、雕刻得极为精细的蜡模。乳白色的硬蜡上,用极细的线条反向阴刻着龙纹和云纹,中间是四个篆字:监国宝玺。
朱慈烺将它用软布包好,和血诏放在一起。
一纸诏书,一个蜡模。轻飘飘的,没几两重。却又重若千钧。
“殿下——!”
赵靖的声音陡然变调。他从门边闪身进来,脸色难看:“有人来了!很多人——是大顺军的搜查队!朝坤宁宫来了!”
杂沓的脚步声从宫门方向滚滚而来,至少有二三十双军靴狠狠践踏着宫道的青砖。粗鲁的喝骂声清晰可闻:“他娘的,这破皇宫看着气派,咋跟被蝗虫啃过似的?”
“搜!给老子仔细搜!”
朱慈烺的瞳孔骤然收缩。
来得太快了。
正殿太空旷。偏殿后门被堵死了。佛堂帷幔后或许能暂时藏一两个人,但二十多个士兵进来翻箱倒柜,根本藏不住。
不能藏。只能骗。
“赵靖,”朱慈烺的声音压到极低,“进来的人,是刘宗敏的直属部下?”
赵靖从门缝往外瞥了一眼:“是!看那跋扈劲儿,肯定是刘宗敏的中军亲兵。为首的是个小校,下巴有颗带毛的黑痣。”
刘宗敏。李自成麾下头号打手,头号贪财好色之徒。他带的兵,脑子里除了钱和女人装不下别的。
这种人蠢且贪,最好糊弄。
“媺娖,翠儿,听好。”朱慈烺的语速快得惊人,“不管外面发生什么,给我死死躲在帷幔后面,不准出来,不准出声!明白吗?”
朱媺娖用力点了点头,眼泪无声地流。
翠儿狠狠咬了下嘴唇,拉着公主就往佛堂帷幔后面钻。钻进去之前,她回头极快地看了朱慈烺一眼。
朱慈烺看向赵靖:“你的伤,影响挥刀吗?”
赵靖右臂肌肉绷紧:“杀人足够。”
“不到万不得已别动手。万一我失手,或者他们发现公主,你带公主从后窗走。后窗木棂是腐的,能撞开。”朱慈烺的语气冷硬,“现在,躲到柱子后面去。我没示意,不准露面。”
赵靖愣住了:“殿下要一个人应对?”
“人多坏事。按我说的做。”
赵靖喉结滚动了一下,猛地一点头,身影一晃,滑到一根金柱后面,隐入阴影。
脚步声,已经到了殿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