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金陵正位 (第3/3页)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他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
“不过——”朱慈烺话锋一转。
马士英的心猛地一紧。
“朕有一个要求。”
“陛下请讲。”
“不准结党营私,不准打压异己,不准贪污受贿。”朱慈烺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马士英的耳朵里。
“朕在前线打仗,你在后方搞事,这仗就没法打了。马阁老,你能做到吗?”
马士英额头沁出了冷汗。他能感觉到汗珠从发际线滑下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臣……臣能做到。”
“很好。”朱慈烺笑了笑,“那南京,就拜托马阁老了。”
那笑容很温和,像春风。但马士英看着那个笑容,总觉得后背发凉。
但他别无选择,马士英目前是最合适的人,他的党羽不能说遍布朝堂,但也算人多势众。
何况,他只有御驾亲征胜利了,才能镇得住这些宵小之徒。
若失败了,和呆在这里被这些人架空,然后等死,结果是一样的
第三个进来的是陈豹。
他没有穿官服,依然是一身青袍,商人打扮。走进大殿后,单膝跪地。
“草民陈豹,参见陛下。”
用的是“草民”,不是“臣”。意思是——我不是你的臣子,我只是郑家的一个伙计。
朱慈烺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没有说什么。
“陈将军,郑家主为什么没有来?”
陈豹沉默了一下。这个问题他早就预料到了,但真正被问到的时候,还是觉得不好回答。
“家主……身体不适,未能前来,还请陛下见谅。”
身体不适。
朱慈烺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了然——郑芝龙正当壮年,身体好得很,能吃能睡能骑马,怎么可能身体不适?他不来,是因为他还在观望。他要看看,这个新登基的皇帝到底能不能坐稳皇位。如果坐不稳,他就会另做打算。
商人的天性——不见兔子不撒鹰。
“郑家主不来,朕也不勉强。”朱慈烺说,“但你回去告诉他——朕答应他的条件,依然有效。海贸专营权,南洋伯爵位,联姻——朕说到做到。”
陈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的皇帝会这么痛快。那些条件,随便哪一条拿出来都是天大的好处。海贸专营权意味着源源不断的白银,南洋伯爵位意味着从海商到大明贵族的身份跃升,联姻意味着郑家跟皇室绑在一起,世代富贵。
“陛下……当真?”
“君无戏言。”朱慈烺站起身,“但朕也有一个条件。”
“陛下请讲。”
“郑家的船队,必须听朕的调遣。”朱慈烺看着他,语气不容置疑,“朕需要郑家的船队运送粮草、运输兵员、封锁长江。这些事,郑家主能做到吗?”
陈豹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权衡。这不是他能做主的事,他只是个传话的。但他必须给出一个让皇帝不失望的答复。
“草民会如实禀报家主。”
这个回答很滑头——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把球踢给了郑芝龙。
“好。”朱慈烺点了点头,“你下去吧。”
陈豹退出了武英殿。走出殿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大殿,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年轻的皇帝,比他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
登基后的第三天,江韵儿回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她的身后,跟着三艘满载货物的大船。三艘船吃水很深,船舷几乎和水面齐平,一看就是装满了东西。船上堆着粮袋、药材箱子、布匹捆,码得整整齐齐。
以及一封江氏家主亲笔写的盟书。
朱慈烺在奉天殿接见了她。
她穿着一身崭新的藕荷色衣裙,头发挽成了妇人髻。在崇明岛时她穿得像个农家女,现在这身打扮多了几分端庄,少了几分随意。
但她的眼神依然明亮,笑容依然温暖。
她跪在奉天殿的金砖上,双手高举那封盟书。
“民女幸不辱命。江氏愿每年向朝廷输送白银三十万两,粮食五万石,以助陛下抗清。”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着,很清晰。
三十万两白银。五万石粮食。
每年。
这个数字,让在场的几个大臣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江氏的财力,果然名不虚传。
朱慈烺走下御座,接过盟书。
盟书写得很正式,不是那种随便写写的意向书。上面盖着江氏家族的公章,以及十几位族中长老的签名和手印——手印是鲜红的,按在一行行字迹旁边,触目惊心。
这说明江氏是认真的。不是说说而已,是签了合同,盖了章,按了手印。
他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江韵儿。
她瘦了。
从崇明岛到苏州,再从苏州回南京,来回数百里路程。还要说服那些顽固的族中长老——那些老头子们,一个个精得像猴,不见兔子不撒鹰。她一定吃了不少苦,磨了不少嘴皮子,费了不少脑筋。
但她没有抱怨,没有诉苦。只是微笑着看着他,像是在说:你看,我做到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让人心疼的坚强。
“江姑娘,你辛苦了。”朱慈烺弯下腰,亲手扶起她。
他的手碰到她的手臂时,感觉她瘦了不止一圈。
江韵儿站起来,抬起头,看着他。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尺。她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血丝——登基这几天,他也没睡好。
“能为陛下分忧,是民女的福分。”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朱慈烺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他忽然觉得,自己欠她的,恐怕不只是几句感谢的话。
“江姑娘,你想要什么赏赐?”他问。
江韵儿摇了摇头:“民女什么都不要。”
“那怎么行?你立了这么大的功劳——”
“如果陛下真想赏赐民女……”江韵儿打断他。她咬了咬嘴唇,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然后她轻声说。
“那就让民女留在陛下身边吧。”
奉天殿里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殿外槐树上的蝉鸣,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安静得能听见铜鹤嘴里飘出的香烟,袅袅上升,无声无息。
朱慈烺看着她。
她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谁也没有移开。
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坦诚的、毫无保留的情感。
她什么都不要。不要银子,不要田地,不要封号。只要留在他身边。
至少现在是这样的。
朱慈烺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好。你留下。”
江韵儿的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一刻,她比奉天殿里所有的金碧辉煌,都要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