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左良玉之死 (第3/3页)
咽了那口饼,眯着眼看向远处的官道,地面上起了一道灰蒙蒙的烟尘,从西面沿着江边往九江方向拖过去。
"马进忠他们到哪儿了?"
"距城不到五里了。五千多人,都在等着,说想见您一面。"
高桂英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
"让他们进城。"
"将军,万一——"
"万一什么?"高桂英站起来,把腰间的刀带紧了一下,"他们真要动手,五千人围城,我在里面和在外面区别不大。让他们进来,反而好办。"
马进忠和金声桓进城的时候骑在马上,两个人并排走在队伍最前面。马进忠的锡酒壶挂在马鞍侧面,晃荡着,他的视线在高桂英身上落了一下就收回来了。金声桓坐在鞍上没有动,把那道疤的半张脸藏在阴影里,打量城门口两边的哨位。
高桂英站在城门内侧正中间,身上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深蓝色短袄,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两条细长结实的手臂。她的头发今天扎得比平时紧,额前的碎发全拢上去用一根黑绳系住,露出整张脸来。她没穿甲,也没带亲兵,就一个人站在那儿。
马进忠翻身下马,往前走了一步。他个子不高,但肩膀宽,下马的时候靴子踩在地上沉闷地一响。他拱了拱手:"高将军。"
"马将军。"高桂英也拱了手,没往前迎,"二位来了就好。我让人备了酒。"
马进忠脸上的表情换了一下——他原本准备好了一堆说辞,解释自己为什么来、表忠心、讲过去的不得已,但高桂英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您不问问我俩为什么来?"金声桓下马之后站在马进忠身后半步,他的声音比马进忠低,瓮瓮的。
"来了就是朋友。"高桂英侧身让开路,朝城内做了个请的手势,"朋友就喝酒。喝完再说。"
马进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好。那就喝。"
三个人并肩走过城门洞,阳光从高桂英身后照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石板地上,高桂英的影子和马进忠的中间隔了半步,金声桓的又靠后半步。
城墙上明军的弓箭手没有放箭。哨位上的人看着下面那三个人不紧不慢地走进去,把弓弦松了。
左梦庚在九江府安顿下来的第三天,黄澍从外面回来了。他进城门的时候身边跟着一个穿便服的中年人,那人留着短须,腰间没有佩刀,但走路的时候脚掌落在前面,身体重心微微前倾——是个行伍出身的人,只是换了身衣裳。
黄澍把那人安顿在驿站,然后去城楼找左梦庚。
"少帅,清廷那边的人来了。"
左梦庚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边放着一碗茶,已经凉了。他听了黄澍的话,抬了一下眼:"什么人?"
"他们称他周先生。"黄澍说,"是阿济格帐下的幕僚,专门来谈的。"
"他怎么谈的?"
"条件不差。"黄澍在他对面坐下来,"只要我们守在九江不动,不跟明军合流,清军那边就不打我们。粮草上也能接济一些,但不多,够维持。"
"就这些?"
"就这些。"黄澍说,"他们没提让我们剃发,也没提改编的事。说是先稳住局面,其他的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就是以后再说。"
黄澍没接话。
左梦庚站起来走到窗口。
他扶着窗框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了一句:"黄先生,你说我爹在天上,看着我这么做,会怎么想?"
黄澍没有正面回答。
左梦庚没有回头。
当天夜里,左梦庚让人给清军派来的那位周先生送了一桌酒菜。他自己没有去吃,一个人在书房里坐到了天亮。
安庆城里,高桂英的信已经送出去了。信使骑着快马从北门出发,沿着官道往徐州方向赶,怀里揣着那封信,封口处用了三层火漆。
她忙完了这件事,终于回到自己那间屋子里。
窗户没关,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气。她坐在桌前,桌上摊着一幅安庆周边的地形图,她拿着笔在上面做了几个标记,放下笔,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远处的街上,有人在吹笛子。曲子断断续续的,吹的人好像也不太熟练,中间停了好几次,又接着续上了。她听了几个来回,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