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家 (第2/3页)
“你高二期末不是才四十多分吗。”他说。
这句话没有质疑的语气。不是“你怎么可能考148”,只是单纯地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他记得很清楚的事实。他记得儿子高二期末数学考了42分。林远从来没有主动告诉过他成绩,但他知道。他从来没去开过家长会,但每次考完试都会在饭桌上漫不经心地问一句“最近考试了没”。林远说考了,他问多少分,林远报个数,他点点头继续吃饭。什么都不说。但每一次都记得。
“暑假找到了学习方法。效率比以前高了。”林远说。
林建国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是什么方法,也没有问为什么以前不用这个方法。他只是又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嚼了几下,然后问了一句让林远差点没端住碗的话。
“学习方法找到了,睡眠也要保证。我看你房间灯晚上十一点半还亮着。”
林远停下筷子。他每天晚上十一点半关灯,这个细节他以为没有人注意。父亲每天早上六点十分出门上班,比他起得还早。也就是说,父亲是在起夜的时候看到门缝里的灯光的。
“知道了。以后早点睡。”
林建国“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了一句:“物理也别落下。电磁感应那块,你们刘老师说比较难。你有什么不会的,可以问——你们班是不是有个叫苏晚晴的?物理挺好的。”
林远愣住了。他没想到父亲会知道苏晚晴的名字。
“你怎么知道苏晚晴?”
“家长会你妈去过一次,回来跟我说,你们班有个女生每次都是年级第一,叫苏晚晴。”林建国顿了顿,“你妈说那姑娘长得也好看。说你要是能跟人家一样好好学习就好了。”
林远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米饭的热气扑在脸上。父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林远知道,这意味着母亲在家长会上认真听了每一个细节。优秀学生的名字、年级前十的名单、班主任提过的学习方法——她全部记在心里,回来讲给父亲听。不是因为八卦,是因为她在为儿子找榜样。她不好意思直接跟年级第一的家长搭话,只能把那个女生的名字记下来,告诉自己儿子:你看看她,你可以学学她。
“爸,你放心,我会的。”
林建国没有再说话。他把筷子伸向红烧肉,夹了一块,放到母亲碗里。母亲说“我不吃”,又夹回给他。那块肉在两人之间推了两个来回,最后林建国夹起来,直接放进母亲嘴里。母亲嘴里含着肉,瞪了他一眼。林建国低头继续扒饭。表情还是那副硬邦邦的样子,但眼角的皱纹弯了一下。
林远看着这一幕,把筷子轻轻放在碗上。
前世他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些。红烧肉推来推去的细节,父亲知道苏晚晴名字的细节,母亲去开家长会记下优生名单的细节。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辛苦的人。后来他三十三岁了才发现,父母从来不觉得自己辛苦——他们所有的辛苦都有一个前提:只要儿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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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母亲去厨房洗碗。林建国坐在沙发上泡了杯茶,打开电视机。电视里放着午间新闻,声音开得很低。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林远。”
“嗯?”
“你这个成绩,能考什么学校,你心里有数吗。”
林远在餐桌旁坐下。他知道父亲要跟自己聊正事了。前世父亲从来没有跟他聊过正事——不是不想聊,是觉得聊了也没用。考不上的学校聊它干什么,够不着的目标讲它有什么意义。但现在不一样了。148分的数学让父亲觉得,有些目标可以聊一聊了。
“我想考清华。”林远说。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电视里的新闻还在播,某地G*D*P又增长了,某个工程又开工了。
林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上午泡的,已经凉了。他咽下去之后才开口。
“你知道清华一年在省里招多少人吗。”
“理科大概六十个左右。”
林建国看了他一眼。这个数据他查过——林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查的,但他显然查过。一个在机械厂站了二十多年机床的铣工,去查了清华在本省的招生人数。他可能是在厂里的电脑上偷偷查的,可能是问同事的,可能是翻报纸翻到的。
“全省六十个。”林建国重复了一遍,“你能排进全省前六十吗。”
“现在还不能。但还有九个月。够了。”
林建国看着林远。他看人的方式和车间的老师傅看毛坯件一样——不是怀疑,是判断。判断你吃不吃得消这一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下茶杯。
“行。”
就一个字。但林远听懂了。不是“你考不上不要紧”的那种随便,是“我信你”的那个分量。
“学费的事你不用操心。”林建国又补了一句,“你考上了,爸有办法。”
“什么办法?”
“你操那么多心干嘛。”他站起来,在茶几下面的抽屉里翻了翻,翻出一个存折,丢到林远面前,“我和你妈存了点钱。不多,够你第一年学费。后面的不用管,我再挣。”
林远打开存折。开户日期是2005年,他上初二那年。存款金额四万三千块。每笔存入的数额都不大,几百块,一千块,偶尔有两千的。最后一笔存入是上周——一千块。四万三千块,存了四年。这笔钱他前世从来不知道。那时候父亲说“大学学费再想办法”,他以为是托词。原来真的有一笔钱。一笔每个月从牙缝里抠出来的钱。
他把存折合上,推回去。
“不用动这笔钱。”林远说。
“不用你操心——”
“真的不用。”林远站起来,“我能考上。考上了有奖学金。实在不行还有助学贷款。这笔钱你们留着。”
林建国看着他。刚才那个“判断毛坯件”的眼神又来了。这次不是判断成绩,是判断别的什么。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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