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成绩单 (第3/3页)
是很轻,但在说到“九十”这个数字的时候,音量往上浮了一点,像是这个数字在她心里被反复念了无数遍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我看到了。”林远说。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下次期中考试,你的目标是多少。”
顾安然想了想:“进前二百五十。”
“可以。”
公交车来了。引擎声由远及近。她把笔记本往林远怀里一塞——“这是新的化学易错点。期中考试前应该够用了。”——然后转身上车。她的步子比平时快,像是在完成一个蓄谋已久的行动后迅速逃离现场。她在车里靠窗坐下,透过玻璃看着站台上的林远。车窗玻璃有点脏,他的轮廓在夕阳里被光晕模糊了。她把额头贴在玻璃上,嘴唇动了动,用口型说了两个字。车窗外面是嘈杂的街道和喧嚣的人声,没有人听见她说了什么。但她的口型很清晰——不是“再见”,是“谢谢”。
公交车开走了。林远低头翻了翻笔记本。化学易错点按章节分类,每一章都附了从近三年真题里摘出来的同类题型,每道题旁边标注了陷阱位置和最容易犯的错。最后一页的页脚写着同样的小字:“加油。你可以的。”
他合上笔记本,往家的方向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的尽头落在旧书店门口的台阶上。书店里那盏昏黄的灯已经亮了,老花镜老头坐在收银台后面看报纸,头都没抬。但他翻报纸的动作顿了一下——林远走过去的时候,怀里那本化学笔记本的封面反射了一小块夕阳,正好打在他眼镜片上。老头推了推眼镜,继续看报。他什么都没说。但那一瞬间他嘴角的弧度,和他看过的所有旧书里藏着的秘密一样——心知肚明,但不点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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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林远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张培优班排课表。他把排课表贴在墙上,和那张越来越大的思维导图并排。导图已经从“细胞”扩展到“遗传与变异”,从A3纸拼到了两张A3纸,边缘用透明胶粘着。
他翻开笔记本,写下一行字:
“月考总结:数学(巩固导数,预备解析几何),语文(古诗词答题规范,作文审题),英语(保持),物理(稳),化学(三大守恒已过,下阶段有机推断),生物(遗传定律需要大量刷题)。”
然后他在生物旁边画了一个星号——重点突破,优先级高。
写完总结,他翻开另一个笔记本——那个蓝皮账本。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自己之前写的目标清单。在“高考目标:清华”下面,他加了两行字:
“机房每周两小时。信息收集计划:一,近三年科技财经新闻回顾。二,2010年重点行业风向判断。三,智能手机出货量数据趋势。”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的虫鸣声已经很少了,秋天快过完了。然后他忽然坐直——想起开学以来还没有上网查过时代信息,这两个月的精力全部投在了学习上。但现在月考已经结束,离高考还有八个多月,可以利用每周机房的两小时开始做信息储备。这些储备不会立刻变成钱,但它们会在正确的时间点被用到正确的地方。就像他脑子里那些股票代码、行业风口、大佬姓名——现在还只是信息,但等他有资格走出明城的时候,它们就是第一桶金的种子。
他合上账本,关了台灯。黑暗里,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映着窗外一点点模糊的月光。这间小屋的墙上,一张张思维导图在暗处默默铺展,像一张正在编织的网——网住知识,网住未来,也网住那些他前世不敢想的可能性。
而客厅里,父亲的鼾声还在响。均匀而沉重,像一台运转了二十多年还没停过的老机床。但这一次,林远听见那鼾声的时候,心里的感受不一样了。不是心疼,不是愧疚。是一种很安静的笃定——他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情,会让这台老机床有一天可以停下来歇一歇。不是被动的停,不是出故障的停。是主动的、安心的、儿孙自有儿孙福的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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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个角落。
顾安然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林远的数学笔记。她把三角函数那一章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不是复习,是纪念。因为这一章是她第一次靠自己解出数学大题的章节,也是她数学第一次突破及格线的章节。她翻到那一页的页脚,看到林远写给自己备忘录的那行铅笔字——让她先画单位圆,再标条件。不要急着套公式。
她看着这行字,拿起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
“这次数学及格了。化学考得很好。总分比以前高了八十分。”
“他看了我的卷子。他说我单位圆画得很清楚。我画了那么多个单位圆,终于有一个被他看到了。”
她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顿了很长时间,久到窗外的虫鸣声都停了。然后她写:
“他年级第十五名。”
“我年级第三百零七名。”
“中间隔了两百九十二个人。”
“没关系。两百九十二个人。一个一个超。我不怕。”
她合上笔记本。窗外月光很亮,照在她桌上那颗歪歪扭扭的小星星上。星星的五角有一角画得特别长,像一个没来得及收尾的愿望。她看着那颗星星,在它的旁边又画了一颗。新的一颗比原来那颗端正得多——五角均匀,线条稳当,收笔干净利落。这是她第一次画星星没有画歪。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另一盏台灯下,苏晚晴正把一张便签夹进要给林远的笔记本里。便签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清瘦有力:“641分。下次能追上我吗。”
不是挑衅。是邀请。是站在高处的人终于等到了一个能跟上自己脚步的人之后,回头说的一句“一起来吧”。
她合上笔记本。窗外,明城市的夜空很干净。几颗星星冷冷地亮着,像谁在天上写字。一笔一划都很轻,像是怕惊动地上那些正在抬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