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残魂成形 (第2/2页)
后面,手里那把黄纸伞没有撑开,当拐杖拄在地上,伞尖在青石板上轻轻点着,每一步都点在同一条石缝里。许昭走在最前面,左手握着何家铁牌,右手手腕朝外,让夜风直接吹在那三道疤上——他说这样感得更准。陈渡走在中间,口袋里装着三面铜镜,书包里是四根镇魂钉。
穿过老城墙根,西支流的地下涵管在这里有一截露在地面上,沿着一条废弃的排水渠往下游走。越往下游路面越偏,路灯没了,只有月光照着渠里的死水。许昭在一座铁路桥的桥墩下面站住,回头看了陈渡一眼,说到了。靠近桥墩的地面上裂了条缝,缝里有水,不深,刚好没过鞋底。水里漂着细碎的光点,银色的,和拂尘柄上那颗一模一样。不是月光倒影,是残魂的碎片。他已经成形了。
陈渡把手伸进口袋握住铜镜,镜面在发烫。
铁路桥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瘦高个,手里拄着根竹杖,身上的深蓝色棉袄被水浸湿了大半。他听见脚步声慢慢转过头来——那张脸是孟怀远的脸,但眼神不是他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活人。像是有人借了他的眼睛在看东西,很慢很仔细,像在辨认很久没见的人。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在背一首很老的句子——“苍梧山上松,何家堂前烛。烛灭人散后,山空水自流。这首诗不是我写的,是山下砍柴的樵夫唱的。我坐在池子里听了三百年。”
许昭攥紧何家铁牌,问他在哪。他说在心里。然后他抬起孟怀远的竹杖指了指桥墩下面那道裂缝,说蝉蜕在下面,他是从水里出来的,出来的时候蜕了一层壳,壳在涵管里漂着,天亮之前找到的话他这副新身体就不稳。说完孟怀远的身体晃了一下,竹杖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陈渡抢上一步扶住他的肩膀,看到他瞳孔恢复了正常,脸上也有了血色,声音沙哑而疲惫——刚才他就在他旁边,在他身体里,现在走了,往涵管下游去了。他说那是袁玄清,不是怨也不是煞,是愧。他在等中秋节,子时,月圆,阴气最盛的时候能凝聚成形,借一副身体回苍梧山看一眼。他等了四百年,等的就是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