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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腊月里的三声啼哭

    第1章 腊月里的三声啼哭 (第3/3页)

的柴火还没塞完。

    赵婶擦了把脸,说了句:“嗓门真大,像急着要出去看看。“

    海龙爹放下柴站起来,往里头走了两步又停住了,掸了掸膝盖上的灰,又掸了掸膝盖上的灰。

    海龙他娘浑身湿透了,像从河里捞出来的,头发贴在脸上脖子上。但她没看自己,先看孩子——嘴张得老大,闭着眼睛嚎,比张家那个大了不知道多少,比王家那个也大。

    “跟他说别喊。“海龙娘说了一句,说完把眼睛闭上了。

    孩子照哭不误。

    灶房里的本家婶子端了一碗红糖水进来,海龙娘接过去才想起来——糖不是自己家的,是海龙那个远方表叔上次回来的时候带的。表叔走南闯北,不知道在哪儿弄了罐麦乳精,也一并搁在灶台上了。那罐麦乳精上面的铁皮盖子还在,上头印的字让水汽泡过,有些糊了,但罐子是满的。

    海龙爹站在门口往外看,天彻底黑了。

    他说:“表弟知道该高兴。“

    海龙娘没接话。她把红糖水喝了,又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孩子的哭声从大到小,最后变成断断续续的哼哼。

    黎家的煤油灯又亮了一小会儿,灯花跳了一下——那是油灯芯该剪了,但没人顾上。

    腊月的夜黑得瓷实。村子收起了所有的声音,狗也不叫了,鸡也进了笼。

    三扇窗户亮着灯。

    最东头的张家那扇窗,灯光最暗。煤油灯的灯芯调得很低,怕费油。火苗在灯罩里头不安地跳,穿堂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灯苗往左边歪一下,又弹回来。建国娘侧躺着,把孩子放在枕边。孩子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一只小手蜷在耳朵边上。建国爹把灶台擦了,把搪瓷盆归置好,又走到院里看了一眼天上——星星出来了,明早会结霜。他转身回屋,把门关严。

    村中间的王家那扇窗,灯光最亮。院里还有人没散,但声量压得很低。老爷子在堂屋又抽了一袋烟,把烟灰磕在烟灰缸里。老三和他媳妇说着话,王威躺在他娘身边,脸上的胎红还没退,但睡得踏实。灶房的灶火终于熄了,铁锅里的水凉下来,明天一早还要烧。几个妯娌把碗筷收拾干净,各自回了屋。

    村西头的黎家,灯光居中。煤油灯的油还够烧到下半夜。海龙终于不哭了。那罐麦乳精被海龙爹拿进来放在床头的矮桌上,海龙娘看了一眼那罐子,眼皮慢慢合上了。海龙爹把灯芯调暗了一点点,只一点点,然后脱了鞋坐在炕沿上,对着那盏煤油灯发呆,发了很久。

    村口老槐树的叶子在腊月的风里落了满地。那些枯叶被夜风卷着贴着地面打旋,碰到墙根又弹回来。

    树皮裂了,裂了十几年了。树底下有一口井,井盖子盖严了,辘轳上头挂着一根绳,绳在风里晃。

    三扇窗户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先是张家,后是黎家,最后灭了的是王家。

    老槐树在黑暗里站着。腊月的风穿过树干,带下来两片还没落尽的叶子。风过去了,树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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