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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建国的灯

    第5章 建国的灯 (第3/3页)

,铺开报纸,摸出铅笔。铅笔越用越短,建国娘拿一根线缠在笔尾巴上——不是没别的铅笔,是这支拿惯了,用别的笔画,手不听话。

    春天过了。夏天来了。

    煤油灯的灯芯换了新的。建国娘从油罐子里舀油——油罐子快见底了,离下次赶集还有好几天。她舀满了,端到桌上。建国趴在桌上,没看见她把油罐子放回去的时候罐子底磕了一下灶台。

    那天晚上建国娘对建国爹说的话,是在院里说的。

    建国睡了。他在灯下描字描到后来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还攥着那半截缠着线的铅笔,书翻在第三页——那是他翻到第三页以后就没再往后翻的城市,书上只有两个字对他有重量。

    建国娘把他手里的铅笔轻轻抽出来,又轻轻拿起书。书脊已经被翻得软了,一拿起来就会自动翻到第三页。她把书放在桌上,没吹灯。她走到院里。

    建国爹蹲在院里抽烟袋。烟袋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暗,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建国娘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擦了三遍。

    “这孩子不能像咱。“

    建国爹把烟袋端起来,又放下了。

    “得让他念书。“

    建国爹没说话。他蹲在那儿,看了半天院墙的影子,看了半天地上的烟灰。烟灰是灰白色的,被晚风吹散了,剩下一点点还粘在地上。

    “嗯。“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然后他把烟袋端起来,发现烟灭了。他没再点。

    建国娘转身进去的时候,建国在梦里翻了个身。

    他侧过来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就是动了一下,像看见了他白天没有见过的东西。他的手松开了铅笔,但手指头还蜷着,是握笔的姿势,没完全松开。

    煤油灯的火苗还在跳,灯芯往上蹿了一点,又稳住了。灯光把他的脸、他蜷着的手指头、和那本翻在第三页的旧课本拢在一起——纸是黄的,字是黑的,他的手指甲缝里嵌着一道铅笔灰。

    建国娘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她走过去,伸手想把书合上。她的手指碰到封面——那本没有封面的书——又缩回来了。她没合。

    她嫁给建国爹那年十九岁。她爹送她到村口,说了一句“嫁过去了就是那家的人“。她走的时候没回头。她知道她这辈子不会识字,不会走出这个村,不会看到北京。她没想过这些事——今天之前没想过。今天她站在煤油灯底下看了建国一眼,就想到了这些。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不是排好的,是挤过来的,把她的眼皮往下压了一下。

    她吹了灯。

    黑暗里她听见建国在梦里说了个字——是“北“还是“白“,没听清。然后屋子里就只剩下呼吸声了。

    煤油灯熄了以后,灯芯的焦味散了一会儿才散干净。夏天夜里的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把那本旧课本吹开了一点点——不是翻到第三页,是翻到了第四页。第四页上还有字。等哪天早上建国自己翻开,他会看见。

    那两个字写的是“天安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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