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暑假 (第3/3页)
东西出来。不是烟——是一本叠成窄条的账本纸,他展开了。纸是从账本上撕下来的,边角不齐,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数字。八月的入项——磨面收入、水渠工料分摊、鱼塘土方预算。
建国接过来。他看了一遍。看的是字,不是数字。王威的字比一年前好看了。以前横不平竖不直的,现在每一笔都站在该站的地方。铅笔写的,笔画有轻有重——不是好不好看的问题,是稳了。
“你字比以前好看了。“建国说。
王威把账本纸拿回去——他拿纸的时候食指和中指夹住纸的左上角,拇指按住左下角,跟握算盘珠子的手势一样。“不写好看点人家看不懂。“
他把纸重新叠好,塞进兜里。建国又看了一眼王威的手——虎口上的老茧比去年又厚了一层。那是握锄头的位置,不是握笔的。
海龙从蹲的姿势站了起来。蹲久了腿麻了,他站直的时候左脚在地上跺了一下。
“地里今年怎么样。“海龙说。
“还行。“王威也站起来了。“玉米比去年密。东头那块地改种了麦子。鱼塘的土方挖了一半了——年底能蓄水。“
“养什么。“
“草鱼。链子鱼。“
海龙“嗯“了一声。他在省城修了一年车,见过有人开轿车来修,后备箱里拉过鱼——但他没跟王威说这个。说了也没用。省城的鱼用泡沫箱子装着,村里的鱼用草绳串鳃——同一条鱼,路不一样。
建国还坐在石头上。他往东边看了一眼——村路一直伸到桥头,桥那边是去县城的方向。去年那天他拎着铺盖卷从这条路走出去的,蹲在路边等班车的时候身后的槐树叶子沙沙地响。一年了。槐树还在响。
“该回去吃饭了。“王威说。
建国站起来。他把裤子后面沾的树皮屑拍掉了。海龙伸手在他后腰上拍了一下——帮他看还有没有没拍掉的。建国转身让他看了一眼。“行了。“
王威已经走出去了两步。他往地里走了——往玉米地那边,没往家。锄头还在院墙上靠着,说好了上午回来的,下午还有半垄地没锄完。他的背影在玉米地边上一晃就进去了,玉米叶子从他肩膀旁边擦过去。
海龙往村口方向走。走了一段,在槐树底下停了一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槐树——树上那个三角形的印子已经快被树皮裹没了。他没有再往前凑。转过去,继续往自己家走了。
老槐树底下又只剩下建国一个人。
他把石头上的槐树叶子捡起来——刚才那片被他放在石头上的叶子还没飞走。他把叶子夹进裤兜里——夹在那个空纸包旁边。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他往村口走了几步。风从玉米地那边吹过来,叶子哗哗的声音灌满了整条村路。他回头看了一下——不是看老槐树,是看王威和海龙离开的方向。地头那边的玉米还在动——王威已经进去了。村路上没有人。
他站了三四秒钟。然后转身往自己家走了。
裤兜里那片槐树叶子被他的腿隔着,纸包的盐粒子硌在叶子上。建国在门口站了一下——院子里的井还在院子的老地方。娘在灶房里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跟以前一样,一下一下的。
他推门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