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派遣证 (第3/3页)
,坐在靠墙那张桌子上不停地翻账本,算盘珠子噼噼啪啪响。中年人在写材料,钢笔在稿纸上沙沙响。
快下班的时候中年人拿了一沓文件过来。“这是上半年的汇报——你看看格式。明天有个会,你学着记录。“
建国接过来翻了两页。汇报材料是按固定格式写的——基本情况、主要工作、存在问题、下一步打算。每一页的右下角都盖着粮食局的公章。
“你是省城大学来的?“中年人多问了一句。
“是。“
“哪个系?“
“政治教育。“
中年人点了下头,没再问。走回自己座位的时候顺手把窗台上那盆文竹转了个方向。文竹的土已经干裂了,叶子黄了一半。
中午建国去食堂打了饭——馒头、炒豆角、一碗稀饭。食堂的大姐问他是谁,他说新来的。大姐多打了一勺菜给他。他端着铝饭盒坐在槐树底下的石头上吃,树上的知了叫了一整个中午。
下午填职工登记表。格子里一项一项的——姓名、性别、出生年月、民族、政治面貌、家庭出身、文化程度、籍贯。
他在“家庭出身“栏写了“农民“。“文化程度“栏写了“大学本科“。“籍贯“栏写了村名。两个格子之间隔了大概一厘米——“农民“和“大学本科“在纸上挨着。他在这一厘米之间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下填。
填完表交到人事科。人事科的人在表格右上角写了一个编号,放进铁皮柜里。柜门关上的声音在走廊里回了一下。
宿舍在办公楼后面的一排平房里。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屋——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脸盆架。墙上有挂过日历的痕迹——四个钉眼围成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形。窗户对着后院,能看见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和一截矮墙。矮墙外面是县城的街。
他把铺盖卷解开。被子的叠痕还是七年前的那几道——从家里带到县高中,从县高中带到省城大学,从省城大学带到这里。他把床单铺平,四个角掖进床板下面,手掌在床单上来回压了两遍。然后把枕头放在靠墙的一边,枕巾是娘新缝的那条——白的,蓝边。
牙缸、毛巾、肥皂盒——在脸盆架上按次序排好。课本捆在床底下,搪瓷缸放在桌上,台灯的绿罩子上擦了一下。
派遣证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压在枕头底下。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县城的路灯隔很远才一盏,橘黄色的光透过槐树叶子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印了一小片晃动的光斑。街上人少了——偶尔有人推着自行车过去,链条咬着链盒,吱呀吱呀的。远处有一辆货车经过,发动机的声音由远及近,在路口停了一下,又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建国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没有关灯——台灯的绿罩子把光窝在一小圈里,桌角以外的墙面都是黑的。窗户开着半扇,外面的空气涌进来——不是省城的气味,也不是村里的气味。是县城的——有槐树的涩、有煤炉未烧透的烟气、有远处粮库里粮食堆久了的那种干燥的甜。
他伸手关了台灯。黑暗里有几秒钟坐着没动,然后躺下了。眼睛睁着。天花板上的光斑被风吹歪了一点又回来。窗外又有一辆货车经过——不是往省城方向去的声音,是往村里方向去的。发动机声音远了以后,知了又叫了起来。
他没闭眼。